第57章 靴筒里的布
趙磊盯著那半截煙盒,手裡的扳手攥得很緊。
「驍哥,這擺明是陳四。」
「他搶了林建軍的錢,又拿黑帳吊你。」
「咱去不去?」
張驍把紙條折起,塞進抽屜。
「不去。」
趙磊一愣。
「不去?那黑帳咋辦?」
張驍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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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真有黑帳,不會讓我一個人去。」
「他要沒黑帳,才怕人多。」
趙磊反應過來。
「釣你?」
「嗯。」
張驍拿起桌上的扣押存根,指尖在暫扣高織卡其布三千一百斤那一行停了一下。
「陳四會釣魚,馬明遠也會。」
「今晚老戲台那邊,不止一雙眼睛。」
趙磊背後發涼。
「那咱咋辦?」
張驍把存根遞給他。
「你不去老戲台。」
「去工商局後巷。」
趙磊眨眼。
「盯劉幹事?」
「盯他的靴子。」
……
湖市工商局。
下午三點。
馬明遠辦公室的門關得很死。
劉幹事站在桌前,帽子攥在手裡,臉上還帶著前幾日執法時的硬氣。
可那硬氣只剩殼。
馬明遠坐在辦公桌後,沒看他。
桌上放著一封電報:省經濟視察組,顧遠山,已抵湖市。
短短几個字。比刀還利。
馬明遠端起茶杯沒喝。
「劉成。」
劉幹事趕緊應聲。
「馬局。」
「那批布,處理乾淨沒有?」
劉幹事喉結動了一下。
「封在倉庫,外包裝鋼印擦不掉。」
馬明遠把杯蓋輕輕一扣。
「我問你處理乾淨沒有,不是問你擦沒擦。」
劉幹事低頭。
「我……我正想辦法。」
「想辦法?」
馬明遠終於看他。
「顧遠山已經到湖市了。」
「他要是看見那批布上有杭市勞動局鋼印,再看見你那張越權扣押單,你猜他先問誰?」
劉幹事臉上汗下來了。
「馬局,當初不是您說……」
「我說什麼了?」
劉幹事當場閉嘴。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馬明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過去。
「今晚前,把封條換掉。」
「帳面上寫,布料受潮霉變,需抽樣送檢。」
「送檢途中丟失兩捆,責任讓倉庫臨時工背。」
劉幹事抬頭。
「丟兩捆?」
馬明遠盯著他。
「你聽不懂?」
劉幹事嘴唇動了動。
兩捆布丟了,原物就不完整。
不完整,就能扯皮。
扯到顧遠山離開湖市,這事就能慢慢埋。
可問題是,這鍋得有人背。
臨時工背一半。他背另一半。
馬明遠這是讓他割肉。
劉幹事擠出笑。
「馬局,我一定辦。」
「還有。」
馬明遠忽然問:「你那天去倉庫,有沒有碰過布?」
劉幹事心裡一跳。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馬明遠點點頭。
「行。」
他按下桌上的鈴。
門開了。
兩個工商幹部走進來。馬明遠指了指劉幹事。
「檢查一下。」
劉幹事臉色變了。
「馬局,您這是啥意思?」
馬明遠靠回椅背。
「省里要查,我們內部先自查。」
「你乾淨,就不怕。」
兩個幹部上前。
一個搜公文包。一個搜外套。
劉幹事剛松半口氣,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蘇愛華。
他手裡拿著一雙黑布靴。
靴筒被翻開。
裡面露出兩條卷緊的卡其樣布。
布邊上,還壓著半截杭市勞動局的鋼印。
劉幹事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
蘇愛華把靴子往地上一扔。
「劉幹事。」
「你可以啊。」
「查封物資都敢偷?」
劉幹事瞪著那雙靴。
「你翻我宿舍?」
蘇愛華冷笑。
「馬局讓自查。」
「你怕什麼?」
劉幹事看向馬明遠。
「馬局,我就是裁了兩條樣布,準備找人看成分。」
馬明遠沒接話。
蘇愛華搶先開口。
「送檢要走手續。」
「藏靴筒里送檢?」
屋裡兩個幹部都低下頭。
沒人說話。但都聽懂了。
這是要拿劉幹事開刀。
劉幹事也聽懂了。
他看著馬明遠,聲音發乾。
「馬局,扣貨是您批的。」
「我只是跑腿。」
馬明遠臉沉下來。
「注意你的話。」
劉幹事退了一步。
「我注意不了。」
「這兩條布我認。」
「可蘇愛華,你別裝乾淨!」
蘇愛華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劉幹事猛地指向他。
「你那天親口跟我說,張驍的貨必須封死。」
「還說只要把布拖回倉庫,後面帳你來平!」
「你給我的兩包大前門裡,夾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沒數?」
大前門三個字一出。
馬明遠眼神變了,蘇愛華也僵了一下。
劉幹事繼續咬。
「還有王大富試產用的廢鑄鐵。」
「誰批的?」
「誰把後勤科的舊料換成特種料報帳?」
「你蘇愛華吃了多少回扣,別逼我把話說絕!」
蘇愛華上前一步。
「姓劉的,你瘋了?」
劉幹事笑了。
「我是瘋了。」
「你們現在要把我丟出去餵狗,我憑啥還給你們守門?」
馬明遠猛地拍桌。
「夠了!」
屋裡安靜下來。
馬明遠站起身,走到劉幹事面前。
「劉成,你現在把話收回去,還來得及。」
劉幹事看著他。
「馬局,我要是收回去,明天顧遠山問起來,這兩條布就是我偷的。」
「我不收回去,頂多大家一起解釋。」
這話很土。
但管用。
馬明遠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司機小董探頭進來,臉色不好。
「馬局。」
「門口來了兩個人。」
馬明遠皺眉。
「誰?」
「省經濟視察組的車。」
小董咽了下口水。
「說顧老在路上,讓工商局先把暫扣物資的封存記錄、執法編號、經手人名單準備好。」
屋裡沒人動。
劉幹事先笑了一聲。
笑得比哭還難聽。
「馬局。」
「您看。」
「解釋的人來了。」
……
三號倉庫。
趙磊跑回來時,鞋上全是泥。
「驍哥!」
「真查出來了!」
「劉幹事靴筒里兩條布,被馬明遠當場翻出來。」
「那孫子急了,反咬蘇愛華,說封貨、換帳、廢鑄鐵全跟蘇愛華有關!」
張驍正把一張舊報紙鋪開。
報紙上,放著那半截大前門煙盒紙。
旁邊是扣押存根。
還有一張寫著「湖市供銷社五金配件」的殘角臨摹。
這是李娟早上從農貿市場聽來的。
陳四手裡,確實有那張舊票據。
「馬明遠動手了?」
趙磊點頭。
「他想切劉幹事。」
「結果劉幹事不肯死。」
張驍放下鉛筆。
「狗咬狗,第一口最疼。」
趙磊嘿嘿一笑。
「那咱下一步?」
「等。」
「等?」
「顧老到了。」
張驍把扣押存根疊好。
「現在不是咱們去找工商局。」
「是工商局得想辦法解釋,為什麼他們扣了杭市勞動局的貨,又為什麼查封物資會鑽進劉幹事靴筒。」
趙磊聽得痛快。
「馬明遠這回掉層皮。」
張驍搖頭。
「掉不了。」
「他這種人,最會斷尾。」
「劉幹事會被丟出去。」
「蘇愛華會被按住一陣。」
「馬明遠會說自己被蒙蔽。」
趙磊不服。
「那不是又讓他跑了?」
張驍抬眼。
「跑得越快,丟的東西越多。」
他把那半截大前門煙盒紙推過去。
「今晚老戲台,照樣有人去。」
趙磊一怔。
「誰去?」
「陳四以為我會去。」
「馬明遠以為陳四能釣到我。」
「蘇愛華以為陳四手裡有黑帳。」
張驍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按在桌上。
「三伙人,都想拿那張票據。」
趙磊喉嚨發緊。
「那老戲台今晚要炸。」
「所以你去找鄭師傅。」
張驍說:「告訴他,城西老戲台今晚可能有人私鬥,還牽扯查封物資案。」
趙磊眼睛亮了。
「讓公安去?」
「不是讓。」
張驍糾正他。
「是提醒。」
「咱是守法群眾。」
趙磊咧嘴。
「懂,熱心市民張某。」
張驍沒笑。
他拿起柳婉寧整理的那本內購帳底稿,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這本帳,救了他一次。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急。
傳達室小跑腿又來了。
他扶著門框,喘得說不利索。
「張主任!」
「廠門口……廠門口來了輛省城吉普!」
趙磊猛地站起。
「顧老?」
小跑腿搖頭。
「不是顧老下車。」
「是個年輕秘書。」
「他說顧老讓你帶上三樣東西,馬上去工商局。」
張驍問:「哪三樣?」
小跑腿咽了口唾沫。
「扣押存根。」
「杭市紅頭調撥批文。」
「還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大前門煙盒紙。
「還有寫著大前門的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