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道德綁架
早上八點四十。
湖市第一機械廠大禮堂外,工人擠得滿滿當當。
有人端著搪瓷缸,有人拎著板凳。
更多人什麼都沒拿,就站在門口等著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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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車間炸了刀盤,王大富差點沒了腦袋。
工商局扣貨又鬧出靴筒藏布。
現在省里的人都來了。
這場大會,像開堂。
張驍到禮堂門口時,趙磊已經等在那兒。
「驍哥。」
趙磊壓低聲音,「蘇家來了。」
張驍抬眼。
劉翠萍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故意沒梳整齊。
蘇曉麗站在她旁邊。
一件舊藍褂子,袖口磨得發毛,臉上不施粉,只留著昨晚哭過的紅腫。
蘇愛華則換了中山裝。
扣子扣到最上面。
他像來認罪,也像來演戲。
趙磊罵了一句:「真能裝。」
張驍把軍綠色挎包往肩上一提。
「裝給人看,就得讓人看完。」
「那咱就這麼進去?」
「進去。」
張驍說:「戲台都搭好了,不坐前排不禮貌。」
趙磊愣了一下。
他看著張驍的背影,心反而穩了。
禮堂里,主席台上坐著廠辦幹部。
周建國也在。
他被要求迴避主持,只能坐在邊側。
正中間,是臨時主持會議的廠黨委副書記。
旁邊還有一個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
他面前攤著黑皮本,筆帽已經拔開。
張驍走進來時,半個禮堂都靜了一下。
隨後,低聲議論像水一樣漫開。
「就是他?」
「聽說一天掙幾百。」
「王大富說他投機倒把。」
「可昨天不是工商局那邊也出事了?」
「誰知道呢,有錢人心都黑。」
趙磊臉色一沉。
張驍按住他手腕。
「不急。」
會議開始。
副書記清了清嗓子。
「今天開全廠大會,主要通報一車間安全事故、廢料採購問題,以及近期廠內外影響較大的經營糾紛。」
他拿起文件。
「經初步調查,王大富同志在擔任一車間代理主任期間,擅自更改試產參數,違章指揮,造成嚴重安全事故。」
台下一陣騷動。
王大富坐在前排,頭上纏著紗布。
他想低頭,又怕別人看出心虛。
副書記繼續念。
「即日起,王大富停職檢查,接受廠保衛科和上級部門進一步調查。」
話音剛落,老吳身邊幾個工人拍起了桌子。
「早該查!」
「拿我們命給他墊腳!」
「還有廢鑄鐵,誰批的?」
這句話一出,目光齊刷刷掃向蘇愛華。
蘇愛華低著頭也沒辯,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副書記剛要往下念,劉翠萍忽然沖了出去。
「撲通!」
她跪在主席台前。
前排工人都嚇了一跳。
「領導啊!」
劉翠萍嗓子一開,哭聲壓過半個禮堂。
「我們蘇家認錯!」
「我們沒教好女兒!」
「沒看住林建軍!」
「可張驍不能這麼逼人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往水泥地上撞。
才幾下,額頭就破了皮。
血順著眉骨往下流。
禮堂里亂了。
「哎哎哎,快攔住!」
「別撞了!」
「這要出人命!」
兩個女工趕緊上去拉她。
劉翠萍不肯起,雙手扒著地。
「別拉我!」
「讓我死!」
「我活不起了!」
「我一個當娘的,眼睜睜看閨女被人逼成這樣,活著還有啥意思!」
蘇曉麗也跟著走出來。
她只是站在台前,慢慢解開舊藍褂子的袖口。
袖子下面,是幾道抓痕。
有新的,也有舊的。
她抬頭看向張驍。
「張驍。」
「咱們認識這麼久。」
「你不想娶我,可以。」
「你要退婚,也可以。」
「可你為什麼非要把建軍逼到這個份上?」
林建軍坐在靠後的位置,帽檐壓得很低。
聽到這話,他肩膀動了一下。
他懷裡塞著一張折了幾層的舊票據。
昨晚老戲台亂起來時,他趁陳四和人推搡,從泥水裡摸回來的。
那張票據濕了半邊。
但湖市供銷社、五金配件、蘇幾個字還在。
他本來想拿它換命。
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蘇曉麗還在說。
「他被你設局,欠了錢,被人打斷手。」
「他走投無路,才會胡說八道。」
「你有本事,你賺錢了,你認識省里的人。」
「可我們呢?」
她低頭笑了一下,眼淚落在藍褂子前襟上。
「我們就是普通工人家庭。」
「你把我們往死里逼,就為了那幾百塊利潤嗎?」
這話像火星落進草堆,後排有人開始嘀咕。
「張驍這事確實狠。」
「再怎麼說,蘇曉麗以前也差點跟他成一家。」
「男人發財了,翻臉真快。」
「林建軍被打成那樣,也太慘了。」
趙磊忍不住了。
「放屁!」
他剛喊一聲,張驍抬手攔住。
「讓她說。」
趙磊急了。
「驍哥,他們這是把屎盆子往你頭上扣!」
張驍看著台前。
「屎盆子扣得越高,摔下來越響。」
蘇愛華終於站起身。
他先對主席台鞠了一躬,又對台下工人鞠了一躬。
「各位工友,各位領導。」
「我蘇愛華,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
「我有錯。」
「我管家不嚴。」
「我女兒跟張驍的事,鬧到今天,我這個當父親的臉上沒光。」
他停了停,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但我也想問一句。」
「年輕人之間的恩怨,非要鬧到封貨、舉報、抓人、逼債這一步嗎?」
「王大富出了事故,該查。」
「廢料問題,該查。」
「可張驍同志在外面做買賣,掙了那麼多錢,他有沒有想過廠里工人的難處?」
這一下,更狠。
果然,台下有人坐不住了。
「對啊,他攤子一天幾百,咱們獎金扣了。」
「他能不能先把貨款拿出來補一補?」
「他不是廠里主任嗎?不能光顧自己發財吧?」
「做人得講良心。」
周建國臉沉得難看。
他剛要起身,顧老秘書忽然看了他一眼。
周建國停住。
秘書低頭,在黑皮本上寫:群眾情緒。
張驍看見蘇愛華眼角那點得意。
好算盤。
先認小錯,再扣大帽。
把個人貪腐,攪成群眾分配。
把蘇家醜事,攪成張驍不仁。
劉翠萍又哭起來。
「張驍!」
「你出來!」
「你有錢,你有本事!」
「你給全廠人說說,你到底要把我們蘇家逼到哪一步!」
「是不是非得讓我死在這兒,你才滿意!」
她猛地掙脫女工,第三次朝地上撞去。
這次,沒人拉住。
血滴在水泥地上。
禮堂徹底亂了。
蘇曉麗跪下來抱住劉翠萍。
「媽!」
她哭得發抖,然後抬頭看張驍。
「你贏了。」
「張驍,你滿意了吧?」
這一刻,很多人的眼神都變了。
哪怕之前罵過蘇家的人,也開始猶豫。
血是真的。
哭是真的。
跪也是真的。
人在這種場面前,很容易忘了誰先拿刀。
趙磊眼睛都紅了。
「驍哥,你說句話啊!」
張驍終於站起來。
他先把挎包放在腳邊。
再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蘇愛華開口:「張驍同志,你年輕氣盛,我理解。」
張驍打斷他。
「蘇科長。」
「別急著理解我。」
他抬頭,聲音不高。
「你先理解一下帳。」
蘇愛華臉色一僵。
張驍看向台下。
「剛才有人說,我掙錢了,該給大家補獎金。」
「這話聽著挺熱鬧。」
「但我問一句。」
「王大富違章試產,誰提拔的?」
沒人說話。
「廢鑄鐵冒充特種料,誰批進來的?」
台下更靜。
「工商越權扣我的貨,誰在背後遞的話?」
劉幹事坐在角落,頭埋得很低。
張驍繼續道:「我掙的錢,是我買廢布、洗布、賣布,一尺一尺算出來的。」
「廠里扣的獎金,是有人拿你們的命和機器賭官帽。」
「現在他們讓你們找我要錢。」
他頓了一下。
「這招挺新鮮。」
「自己放火,讓路過的人賠房子。」
後排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隨即又憋住。
蘇曉麗咬著唇。
「你非要這麼冷血嗎?」
張驍看她。
「蘇曉麗,你穿舊藍褂子,不代表你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