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後院起火


  省城吉普停在工商局門口。

  車門沒全開,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秘書先下了車。

  他手裡拿著黑皮本,掃了一眼張驍。

  「張驍同志?」

  「是我。」

  張驍把三樣東西遞過去。

  扣押存根,杭市紅頭調撥批文,半截大前門煙盒紙。

  秘書沒接煙盒紙,先看存根。

  旁邊幾個工商幹部站成一排,沒人敢咳嗽。

  馬明遠從樓里快步出來,臉上掛著笑。

  前往www.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同志,顧老一路辛苦,我們已經準備了會議室。」

  秘書抬頭。

  「顧老說,不先喝茶。」

  馬明遠笑容頓了一下,秘書翻開本子。

  「先看貨。」

  劉幹事站在台階邊,臉色跟漿糊一樣。

  蘇愛華也在,他本來想往後退半步。

  張驍剛好看了他一眼。

  蘇愛華腳停住了。

  秘書這才接過那半截煙盒紙,問:「這是什麼?」

  張驍說:「有人約我今晚去城西老戲台,說能給蘇家的黑帳。」

  馬明遠立刻皺眉。

  「這種街面流言,怎麼能拿到正式場合說?」

  張驍看向他。

  「馬局說得對。」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沒去。」

  馬明遠沒想到他接得這麼快。

  張驍繼續說:「但這半截大前門,和劉幹事靴筒里那兩條查封布,湊巧都跟查封物資有關。」

  秘書翻本子的手停住。

  「靴筒?」

  劉幹事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沒退路了。

  「我承認,布是我裁的。」

  蘇愛華立刻接話:「同志,他這是私拿查封物資!」

  劉幹事猛地扭頭。

  「蘇愛華,你別急著乾淨!」

  「那天誰讓我把貨封死?」

  「誰說張驍不低頭,就把布壓爛在倉庫?」

  蘇愛華臉色一沉。

  「你血口噴人。」

  劉幹事笑了一下。

  「行。」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殼。

  也是大前門。

  「你給我遞煙的時候,裡面夾的紙條還在。」

  蘇愛華伸手就要搶。

  秘書往前一步。

  「別動。」

  可蘇愛華的手停在半空。

  劉幹事把煙殼遞過去。

  秘書看了一眼,只把紙條夾進黑皮本。

  張驍站在一旁,沒多說半句。

  秘書合上本子。

  「封存倉庫在哪?」

  馬明遠剛要說話,張驍先開口。

  「東庫。」

  馬明遠看向他。

  張驍補了一句:「我的貨在那裡。」

  秘書點頭。

  「張驍同志,你帶路。」

  這一下,工商局門口幾個幹部都抬起了頭。

  一個被查封的人,給省裡帶路查工商倉庫?

  馬明遠臉上笑意徹底淡了。

  他跟在後面,聲音壓低。

  「張驍,年輕人做事,別做絕。」

  張驍沒回頭。

  「馬局,我就是想拿回我的布。」

  他頓了頓。

  「順便看看,是誰想把別人的鍋,扣成自己的政績。」

  馬明遠腳步一停。

  秘書也聽見了,但沒回頭。

  東庫門口封條邊角明顯被撕過,又重新糊上。

  秘書看了一眼。

  「誰動過?」

  劉幹事沒吭聲。

  蘇愛華也沒吭聲。

  倉庫臨時工嚇得腿軟。

  「昨晚……昨晚劉幹事來過。」

  劉幹事立刻喊:「我是奉命查驗!」

  秘書問:「奉誰的命?」

  劉幹事看向馬明遠。

  馬明遠看向封條。

  「局裡例行覆核。」

  「開門。」

  倉門打開,三千多斤卡其布堆在裡面。

  外層鋼印還在。

  杭市勞動局幾個字,壓在粗布邊角上。

  秘書蹲下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鋼印。

  「這東西擦不掉?」

  張驍說:「擦不掉。」

  「當時杭市那邊蓋這個章,就是怕路上有人偷梁換柱。」

  秘書看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細。」

  張驍笑了笑。

  「窮人做買賣,先防摔跤。」

  秘書讓人登記,又點了兩捆拆封布。

  其中一捆邊角少了兩條。

  劉幹事臉色徹底灰了。

  秘書站起身。

  「查封物資不完整。」

  「封條被二次粘貼。」

  「執法編號與聯辦手續不匹配。」

  每說一句,倉庫里就靜一分。

  最後他看向馬明遠。

  「馬局,顧老一會兒到。」

  「他還要看廢鑄鐵入庫磅單。」

  蘇愛華猛地抬頭。

  「廢鑄鐵?」

  秘書把本子合上。

  「一車間事故用料。」

  「顧老說,既然有人拿廢料冒充特種料,就別只查車間。」

  「查源頭。」

  蘇愛華嘴唇動了動。

  這一下,他連裝都裝不穩了。

  ……

  消息傳回機械廠時,天已經黑了。

  蘇家屋裡,燈亮得刺眼。

  劉翠萍坐在炕邊,臉拉得老長。

  「我早說別把錢給林建軍。」

  「那就是個軟骨頭。」

  蘇曉麗站在門口,臉上還有巴掌印。

  「媽,那錢是我給的。」

  「你還說?」

  劉翠萍一下炸了。

  「你偷了家裡多少?」

  「床底下那盒子,是不是你拿的?」

  蘇曉麗沒說話。

  蘇愛華坐在桌邊,手裡捏著搪瓷杯。

  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蘇越軍靠著門框,嘴裡叼著煙。

  「爸,現在不是吵錢的時候。」

  「陳四那邊拿走的票據,才是真要命。」

  蘇愛華猛地看向他。

  「你也知道票據?」

  蘇越軍縮了縮脖子。

  「我……我聽城西人說的。」

  劉翠萍尖聲道:「什麼票據?」

  蘇愛華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

  「那張供銷社五金配件票據,要是落到張驍手裡,咱家前幾年那些貨路,全得被扒出來。」

  蘇曉麗終於慌了。

  「爸,那怎麼辦?」

  蘇愛華看著她。

  「你問我?」

  「你把家底偷光,送給一個廢物。」

  「廢物又讓陳四搶了。」

  「現在票據在城西黑道手裡,你問我怎麼辦?」

  蘇曉麗眼圈紅了。

  「我還不是為了堵林建軍的嘴!」

  「要不是你逼他賠三千,他會瘋?」

  蘇愛華抬手又想打。

  蘇曉麗這次沒躲,反而抬起臉。

  「你打。」

  「反正錢沒了,名聲也沒了。」

  「明天全廠大會定責,你要是倒了,我們都別想好過。」

  這句話壓住了屋裡的火。

  蘇愛華的手慢慢放下,蘇越軍吐掉煙。

  「廠辦真通知了?」

  蘇愛華點頭。

  「明天上午九點。」

  「全廠大會。」

  「周建國被停職迴避,王大富事故,廢鑄鐵,查封物資,全要擺出來。」

  劉翠萍急了。

  「那不是沖咱家來?」

  蘇愛華冷笑。

  「也不全是。」

  他看向蘇曉麗。

  「張驍也跑不了。」

  蘇曉麗一愣。

  「爸,你想幹什麼?」

  蘇愛華靠回椅子。

  「明天大會上,你哭。」

  「就說張驍從解除婚約開始,就處處逼你,逼林建軍,逼蘇家。」

  「說林建軍被他害得走投無路,才出了這些事。」

  劉翠萍立刻明白。

  「對!」

  「就說張驍為了掙錢,拿全廠當墊腳石。」

  「他有本事,他咋不救人?他咋眼睜睜看建軍賠錢?」

  蘇越軍皺眉。

  「可廠里人現在不一定信。」

  蘇愛華聲音冷下來。

  「不需要全信。」

  「只要有人覺得張驍太狠,就夠了。」

  他敲了敲桌面。

  「明天的會,不是為了洗乾淨。」

  「是為了把水攪渾。」

  蘇曉麗抿著嘴。

  她知道這招髒。

  可她更知道,蘇家要是倒了,她什麼都沒了。

  她輕聲說:「那我明天穿那件舊藍褂子。」

  「看著可憐點。」

  劉翠萍立刻接上。

  「我也去。」

  「我當著全廠人的面跪下。」

  「我就不信,張驍一個大男人,能逼死我們孤兒寡母一樣的一家人。」

  蘇越軍嘴角抽了抽。

  「媽,爸還活著呢。」

  劉翠萍瞪他。

  「閉嘴!」

  蘇愛華沒罵。

  他只盯著桌上的影子。

  半晌,他說:「今晚還有一件事。」

  蘇越軍問:「啥?」

  「找陳四。」

  蘇愛華一字一句。

  「把那張票據買回來。」

  蘇越軍臉色變了。

  「城西現在嚴打盯得緊。」

  蘇愛華抬頭。

  「那就讓別人去。」

  「林建軍不是還欠刀疤七的錢嗎?」

  「讓他去。」

  蘇曉麗忍不住開口。

  「他不會聽我們的了。」

  蘇愛華冷笑。

  「他會,因為明天大會上,我可以把三千塊賠償單撕了。」

  「也可以讓他背一輩子。」

  屋裡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敲門。

  蘇越軍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廠辦的小幹事。

  「蘇科長。」

  「通知補一條。」

  「明天全廠大會,省經濟視察組顧老也到場旁聽。」

  蘇愛華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層。

  小幹事又補了一句。

  「還有,張驍也被點名發言。」

  門關上後,屋裡沒人說話。

  蘇曉麗手裡的舊藍褂子滑到地上。

  ……

  三號倉庫。

  趙磊聽完傳話,急得來回走。

  「驍哥,蘇家肯定要在大會上哭窮賣慘。」

  「他們最會這一套。」

  「到時候全廠人一心軟,火就燒你身上了。」

  張驍正在桌前整理東西。

  扣押存根。

  調撥批文,還有柳婉寧那本內購帳底稿。

  趙磊湊過去。

  「這是啥?」

  張驍把紙翻過來。

  字跡清秀,是柳婉寧寫的。

  「車間配紗扣減記錄。」

  「蘇愛萍簽收。」

  「異常調撥日期,與查封攤位同日。」

  趙磊眼睛一下瞪大。

  「婉寧同志這也太細了吧?」

  張驍把紙收好。

  「所以明天,他們哭他們的。」

  「我算我的。」

  趙磊樂了。

  「這叫啥?」

  張驍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成年人不看眼淚。」

  他把幾份證據疊齊,放進軍綠色挎包。

  「看帳。」

  門外,傳達室電話又響了。

  小跑腿這次跑得更急。

  「張主任!」

  「城西來信了!」

  張驍抬頭。

  小跑腿把一張髒紙遞進來。

  「想要票據,明早大會前,把蘇曉麗一個人送到老戲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