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老規矩

  湖市二輕集體廠小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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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不到，門口已經停了七八輛自行車。

  一機廠、鋼廠、煤機廠、運輸隊的人都來了。

  採購代表坐前排。

  看熱鬧的工人家屬擠後排。

  黃炳坤坐在主席台正中，茶缸擺在右手邊，搪瓷蓋半扣著。

  他沒看貨。

  先看人。

  張驍扛著一麻袋手套進門。

  趙磊扛第二袋。

  老吳抱著一塊用破麻布包住的廢鑄鐵，腳步很穩。

  黃炳坤笑了。

  「張驍同志，膽子不小。」

  張驍把麻袋放下。

  「黃廠長請的，我不來，顯得不懂禮數。」

  趙磊把麻袋往地上一墩。

  「就是路有點難走，門檻太高。」

  前排有人低聲笑。

  黃炳坤沒接趙磊的話。

  他拿起一張紙。

  「二輕系統勞保用品評審，有三條老規矩。」

  「第一，要有穩定產能。」

  「第二，要有正式廠牌。」

  「第三，要有長期供貨記錄。」

  他說完，抬頭看張驍。

  「你一個個體攤位，三條都不占。」

  「按規矩，你連展示資格都沒有。」

  小禮堂安靜了。

  一開口就封門。

  這不是評審。

  這是堵門。

  趙磊臉色一沉。

  老吳也皺起眉。

  張驍卻笑了笑。

  「黃廠長。」

  「評審會不看貨，改看戶口本了？」

  後排噗嗤一聲。

  有人沒忍住。

  黃炳坤手裡的茶缸蓋停了一下。

  張驍繼續道：「穩定產能，要靠訂單養。」

  「正式廠牌，要靠市場認。」

  「長期供貨記錄，也得從第一筆開始。」

  「你拿結果當門檻，意思是沒出生的孩子，先得證明自己活了二十年？」

  這話不重。

  但扎人。

  幾個採購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運輸隊的老採購咳了一聲。

  「黃廠長，既然人都來了，看一眼貨也不費事。」

  鋼廠那邊也有人點頭。

  「是啊，勞保用品嘛，結不結實，一試就知道。」

  黃炳坤看著張驍。

  他本想一刀切。

  可這把刀被張驍當眾按住了。

  按得還很穩。

  黃炳坤放下紙。

  「行。」

  「既然大家想看，那就看。」

  他指了指台下空地。

  「不過先說好，看貨不等於入圍。」

  張驍點頭。

  「看完再說。」

  趙磊立刻解開麻袋。

  兩百副手套摞在長桌上。

  灰黃粗布，掌心加厚，虎口壓邊。

  沒有花架子。

  就一個字。

  硬。

  老吳拿起一副，遞給前排一名鋼廠老鉗工。

  「老哥，戴上試試。」

  那老鉗工手背全是老繭，接過去捏了捏。

  「這料子厚。」

  旁邊煤機廠的修理工也拿了一副。

  「虎口多縫了一層？」

  老吳點頭。

  「你們擰螺栓、搬毛坯，最先爛的就是虎口。」

  「這兒不加厚，三天就開線。」

  老鉗工戴上手套，抓起桌邊一截帶毛刺的廢鐵條。

  他用力一攥。

  手沒松。

  再一拉。

  布面刮出白印，卻沒破。

  後排一下熱了。

  「哎，這個真能扛。」

  「比供銷社那種薄手套強。」

  「我們廠發的那個，搬兩回煤渣就漏手指。」

  黃炳坤的臉沒變。

  他身旁一個矮胖男人卻開口了。

  「厚是厚。」

  「可誰知道布干不乾淨？」

  這話一出，後排馬上有人接。

  「聽說這批布以前被工商查封過。」

  「是啊，我也聽說了。」

  「說是泥水裡拖出來的髒布，洗一洗就做手套。」

  趙磊立刻轉頭。

  「誰說的？」

  人群外側，一個年輕女工低頭往後縮。

  蘇愛萍。

  她換了件藍布外套，混在人堆里。

  嘴閉得很快。

  可張驍還是看見了。

  他沒喊她。

  喊了就落入吵架的坑。

  張驍從挎包里拿出一張單子，放到桌上。

  「工商局歸還清單。」

  又拿出一張複寫件。

  「杭市勞動局調撥批文。」

  最後，他拿起一副手套，翻開內側。

  「鋼印位置裁在內襯邊角，沒磨掉。」

  他把手套遞給運輸隊老採購。

  「您看。」

  老採購湊近。

  果然。

  布料邊緣有半截紅章殘痕，還有鋼印壓痕。

  張驍聲音不高。

  「這批布被查封過。」

  「也被退回來了。」

  「為什麼退？」

  「因為手續沒問題。」

  他看向黃炳坤。

  「黃廠長，工商局都蓋章退的貨。」

  「你要說它髒。」

  「那你是在說工商局眼瞎，還是杭市勞動局亂蓋章？」

  黃炳坤旁邊的矮胖男人不說話了。

  這帽子太大。

  沒人敢接。

  趙磊冷笑。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有些人腿短，還偏愛跑。」

  後排有人笑出聲。

  蘇愛萍臉漲得通紅，低頭往門口挪。

  李娟不在。

  要是在，估計能把她堵到牆根算帳。

  張驍沒追。

  這筆帳，留著更值錢。

  黃炳坤終於拿起一副手套。

  他捏了捏掌心加厚處。

  「東西確實不差。」

  這句話一落，不少採購代表眼神動了。

  一機廠採購科老方坐在邊上，手指敲了敲膝蓋。

  他昨天拒了趙磊。

  今天他有點後悔。

  張驍看了一圈。

  「各位都是廠礦出來的。」

  「勞保用品不是擺櫃檯看的。」

  「是給工人保手的。」

  他拿起老吳帶來的那塊廢鑄鐵。

  麻布一揭。

  鐵面上全是粗刺。

  還有幾道翻卷的毛邊。

  看著就割人。

  後排立刻有人罵。

  「這玩意誰敢空手碰？」

  老吳戴上手套，直接抓住廢鑄鐵邊緣。

  一抬。

  鐵塊離桌。

  他又換手，抓住另一邊，用力拖了半尺。

  刺耳的摩擦聲刮過桌面。

  手套掌心起了毛。

  沒破。

  老吳把手套摘下，翻給眾人看。

  「我們車間老東西不說虛的。」

  「這副手套，能讓學徒少挨三道口子。」

  小禮堂靜了一下。

  這話比GG管用。

  工人聽得懂。

  採購更聽得懂。

  一副手套貴不貴，要看它能不能少出事故。

  運輸隊老採購拿起一副。

  「多少錢？」

  張驍說：「批量一角八一副。」

  老採購皺眉。

  「供銷社普通帆布一角二。」

  張驍點頭。

  「普通帆布三天一換。」

  「這個十天起。」

  「帳不難算。」

  鋼廠代表插話：「能不能保證每月兩千副？」

  張驍說：「現在不能。」

  眾人一愣。

  連黃炳坤都抬了眼。

  張驍接著道：「現在我每天最多三百副。」

  「但只要有正式訂單，我三天內擴到八百副。」

  「半個月內，上兩千。」

  黃炳坤笑了。

  「嘴上擴產，誰不會？」

  張驍看向他。

  「所以我今天不簽空話。」

  「先簽試用。」

  「每家兩百副。」

  「十天後驗損耗。」

  「破損率高，我退錢。」

  「破損率低，各位再談月供。」

  這個說法很穩。

  不給人畫餅。

  也不給黃炳坤抓把柄。

  運輸隊老採購先動心。

  「我們可以拿一百副試。」

  鋼廠代表也說：「我們車間鉗工班能試。」

  煤機廠那邊的人剛要開口。

  黃炳坤忽然蓋上茶缸。

  啪。

  聲音不大。

  卻壓住了全場。

  「各位，別急。」

  他慢慢站起來。

  「評審會不是菜市場。」

  「不能誰嗓門亮，誰就拿訂單。」

  他走下主席台，來到張驍面前。

  「張驍，你會說。」

  「也會挑東西試。」

  「但二輕系統有二輕系統的老規矩。」

  張驍看著他。

  「黃廠長請講。」

  黃炳坤把手套丟回桌上。

  「普通廢鐵，不算數。」

  「勞保用品要進廠礦，就得過破料測試。」

  趙磊皺眉。

  「啥叫破料測試？」

  旁邊一個二輕廠職工低聲說：「以前測手套耐磨的老法子。」

  「不過早不用了。」

  「太狠。」

  黃炳坤抬手。

  很快，兩個工人從後門抬進來一塊廢鋼板。

  鋼板黑沉沉的。

  上面不光有鐵刺。

  還糊著一層油污。

  邊緣翻卷，像一排亂牙。

  一放到地上，後排都往後退了半步。

  黃炳坤拿起一副張驍的手套，笑了笑。

  「既然你非要評。」

  「那就按我們二輕最嚴的老規矩來。」

  「先過破料測試。」

  他抬眼看向張驍。

  「戴著你的手套，把這塊廢鋼板從這頭拖到那頭。」

  「手套破了，你出門。」

  「手破了，你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