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破料測試
黃炳坤把話丟在地上。
小禮堂里,沒人笑了。
那塊廢鋼板擺在中間,油污黑亮,邊上翻著毛刺。
懂車間的人都知道,這東西不光割布,也割肉。
趙磊往前一步。
「黃炳坤,你這不是測試,你這是找茬。」
黃炳坤看都沒看他。
「怕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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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驍抬手按住趙磊肩膀。
「黃廠長,既然是老規矩,那就按老規矩來。」
他看向桌上的幾副二輕廠樣品。
「不過評審不能只測外人的貨。」
「你二輕廠供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大家開開眼。」
黃炳坤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前排幾個採購代表立刻看向他。
運輸隊老採購先開口。
「這話在理。」
鋼廠代表點頭。
「同樣的板,同樣的測法,誰也別說誰占便宜。」
黃炳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可以。」
他朝旁邊矮胖男人擺手。
「拿我們廠的普通款。」
矮胖男人立刻遞上一副帆布手套。
那手套看著白淨,針腳也齊。
二輕廠一個工人戴上手套,抓住廢鋼板邊緣。
剛拖半尺。
刺啦。
掌心起毛。
再拖一尺,虎口處開了一道線。
後排有人嘖了一聲。
「這不就是我們廠發的那種?」
「搬煤渣三天漏手指,沒冤枉它。」
矮胖男人臉上掛不住,趕緊說:「普通款就是日常用的,不能代表我們二輕最高水平。」
黃炳坤沒慌。
他早等著這句話。
「換特供加厚款。」
後門又進來一個工人,手裡捧著一副厚手套。
這副明顯不一樣。
掌心多壓了兩層布,外面還縫了粗線。
一拿出來,後排就有人低聲說:「這個厚。」
黃炳坤重新坐下。
「廠礦重活,本來就該用特供款。」
他看向張驍。
「年輕人,別以為弄厚一塊布,就叫懂勞保。」
特供款上手。
二輕廠工人抓住廢鋼板,來回拖了三趟。
掌心起毛,但沒破。
矮胖男人立刻拍桌。
「看見沒有?這才叫老廠底子!」
黃炳坤也笑了。
「張驍,現在輪到你了。」
張驍沒動。
他轉頭看向鋼廠那名老鉗工。
「老師傅,您剛才摸過我們手套。」
「也勞您摸摸黃廠長這副特供款。」
老鉗工一愣。
「我?」
張驍點頭。
「您手上幹過的活,比這屋裡多數人的嘴都硬。」
這話一出,後排幾個工人笑了。
老鉗工也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接過特供手套。
先捏掌心,再翻虎口。
最後用拇指摳了摳那道粗線。
他沒急著說話。
小禮堂安靜下來。
黃炳坤臉色沉了點。
「老同志,評審看整體,不看雞毛蒜皮。」
老鉗工抬頭。
「黃廠長,我幹了二十多年鉗工,手上裂過的口子,比你開的會多。」
一句話,後排直接笑炸。
趙磊差點拍桌。
老鉗工把手套翻給眾人看。
「掌心是厚。」
「可虎口虛縫。」
「線看著粗,沒吃進裡層。」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個擰螺栓的動作。
「真幹活,不是光拿掌心蹭鐵。」
「鉗工擰、搬運工抬、車工換刀,最磨的是這兒。」
他點了點虎口。
「這地方一裂,手套就廢。」
「掌心再厚,也就是給外行看的。」
黃炳坤的茶缸蓋,輕輕磕了一下杯沿。
矮胖男人急了。
「你這話不對!我們供了這麼多年,哪個廠說過不行?」
老鉗工看他。
「說了有用嗎?」
不少採購代表都低下頭。
誰沒遇過?
廠里發什麼就用什麼。
破了自己縫,割了自己包。
上頭只問報表,不問手。
黃炳坤站起身。
「行。」
他把手套拿回來,丟到桌上。
「既然你們這麼懂,那就測張驍的。」
「別光挑別人毛病。」
張驍點頭。
「該測。」
他沒拿桌上的廢鋼板,而是看向趙磊。
「把我們的鐵拿出來。」
趙磊等的就是這句。
他立刻扯開麻布。
那塊粗刺廢鑄鐵露出來。
比廢鋼板小,但更難看。
邊緣全是翻刺,鐵面上還有炸裂後留下的尖茬。
鋼廠代表一眼認出來。
「這是車間廢鑄件?」
老吳開口。
「廢鑄鐵,炸過工具機的那種。」
幾個一機廠工人臉色變了。
他們都想起前幾天那場事故。
王大富差點沒命,老吳還受了傷。
張驍把廢鑄鐵推到台前。
「黃廠長的廢鋼板太平。」
「真正車間裡割手的,不是擺給人看的板。」
「是這種邊角料。」
「毛刺亂,油污重,抓哪兒都不順手。」
他說完,拿起一副自家手套,遞給老吳。
「吳叔。」
「你來。」
老吳沒說廢話。
他戴上手套。
左手抓住廢鑄鐵一邊。
右手按住上面翻起來的毛刺。
後排有人下意識喊了一聲:「小心!」
老吳沒停。
他抓起廢鑄鐵,往木桌上一放。
咚。
桌腿晃了一下。
他又用虎口卡住最鋒利的邊,來回搓。
一下。
兩下。
三下。
粗刺刮過布面,發出刺耳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隻手。
趙磊咬著後槽牙。
李娟不在。
要不這會兒肯定得罵一句:這哪是測手套,這是測命硬。
老吳搓了十幾下。
停手,摘下手套。
翻開掌心,布面起毛。
沒破。
再翻虎口。
壓邊還在,加厚層沒裂。
老吳把手套舉起來。
「看清楚。」
「掌心能扛,是材料。」
「虎口不裂,是做工。」
「這東西貴六分錢,不虧。」
小禮堂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運輸隊老採購直接站起來,拿過那副手套又摸了一遍。
「給我們運輸隊先來兩百副試用。」
鋼廠老鉗工看向自家代表。
「我們鉗工班也要。」
鋼廠代表沒有立刻答應。
但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一機廠老方坐不住了。
他昨天把趙磊擋在門外。
今天臉有點熱。
「張驍同志。」
他咳了一聲。
「你們這個試用,能不能給一機廠也留一批?」
趙磊立刻看他。
「方叔,昨天不是說固定供應嗎?」
老方臉上掛不住。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評審。」
趙磊還想懟。
張驍攔了他。
「可以。」
「但試用單要寫清。」
「領多少,發哪個班組,十天後驗損耗。」
老方點頭。
「這個沒問題。」
黃炳坤站在台邊,臉上已經沒了笑。
他供了幾年勞保。
第一次有人當著這麼多採購的面,把他的老路拆成了幾段。
更麻煩的是,拆他的人沒罵他一句。
只讓工人自己摸。
這比罵狠。
矮胖男人湊到他身邊,壓低聲。
「廠長,不能讓他們簽。」
黃炳坤沒說話。
他看著張驍。
張驍正把手套一副副分給採購代表。
每發一副,只說一句。
「拿回去讓幹活的人試。」
這句話比所有報價都硬。
後排有工人喊。
「張同志,能不能散買?」
「我家男人在煤機廠,手裂得晚上睡不著。」
張驍看過去。
「今天不賣散貨。」
那女工有些失望。
張驍接著說:「等試用單定了,我讓李娟在農貿市場留一批零售。」
「價錢一樣。」
「壞了拿回來,我看破口。」
這話一落,後排又熱起來。
「還看破口?」
「這老闆不怕麻煩啊。」
「怕麻煩就不做勞保了。」
老吳把話接過去。
「手套破在哪兒,下批就改哪兒。」
他拍了拍桌上的廢鑄鐵。
「幹活人的手,比評審表准。」
這句話落地。
運輸隊老採購第一個在試用單上簽了名。
鋼廠代表第二個。
煤機廠那邊也擠了過來。
趙磊看著那幾張單子,嘴快咧開。
黃炳坤忽然開口。
「各位,試用可以。」
「但別忘了,二輕系統採購要統一備案。」
他還想收口。
張驍抬頭。
「備案可以。」
「試用不是正式採購。」
「工人拿回去試,十天後看結果。」
他把筆放下。
「黃廠長要是連試都不讓試,那就不是守規矩。」
「是怕規矩被人試破。」
小禮堂瞬間靜了。
這句話,直接把黃炳坤架在了台上。
他要攔,就是心虛。
不攔,張驍就進門。
黃炳坤盯著張驍,半晌沒出聲。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讓開!」
「我有話要說!」
人群被擠開。
蘇愛萍帶著兩個二紡廠女工衝進來。
她手裡攥著一塊灰黃布角,臉上帶著得逞的笑。
趙磊一看見她,臉色立刻沉了。
「蘇愛萍,你又來找死?」
蘇愛萍不看他。
她直接衝到小禮堂門口,舉起那塊布角,聲音尖得刺人。
「這種手套誰敢戴?」
「那布前幾天剛被工商封過,在泥水裡泡過!」
「說不定沾過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