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一張收條


  天剛亮,後巷已經開了鍋。

  五百副手套分成三堆。

  鋼廠兩百,運輸隊兩百,一機廠一百。

  李娟拿著帳本,一副副點。

  「鋼廠,樣批二百,袖口紅線。」

  「運輸隊,樣批二百,麻繩測試款。」

  「一機廠,一百,虎口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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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磊扛起麻袋,嘴裡還罵。

  「黃炳坤壓款,咱還給他送貨。」

  「這叫啥?」

  趙雅靠在門框邊,嗑著瓜子。

  「這叫進門先遞名帖。」

  趙磊扭頭。

  「姐,你啥時候這麼有文化了?」

  趙雅白他一眼。

  「跟你比,牆上的日曆都有文化。」

  幾個大媽笑出了聲。

  張驍把一張紙遞給李娟。

  「今天不走大宗合同。」

  李娟低頭一看。

  紙上寫著:車間試用,工會代購,損耗自測。

  她眼睛一亮。

  「這樣就不歸黃炳坤一口咬死?」

  「對。」

  張驍把筆帽扣上。

  「他卡正式採購。」

  「我不碰正式採購。」

  「先讓工人戴。」

  趙磊嘿嘿一笑。

  「先讓手說話。」

  老吳提起工具包。

  「這話中聽。」

  「黃炳坤嘴再硬,也不能替工人抓鐵。」

  第一站,是一機廠。

  一車間門口。

  工人們剛下早班,手上全是油灰。

  王大富被停職後,車間裡沒人敢再提速瞎折騰,老工人們看張驍的眼神也變了。

  以前看熱鬧,現在看本事。

  一機廠採購員站在門口,有些不自在。

  「張同志,說好了先試用。」

  「不算正式採購。」

  「放心。」

  張驍遞過去一張試用登記表。

  「車間自測。」

  「十天後看破損。」

  「不好用,我自己拉走。」

  旁邊一個滿臉鐵屑的老工人接過手套。

  「我先戴。」

  他叫老韓。

  在一機廠幹了二十多年,手掌全是老繭。

  他戴上手套,抓起一塊毛邊鐵板。

  拖,抬,翻面。

  又抓住虎口位置狠狠拽了兩下。

  「嗯?」

  老韓低頭看了看掌心。

  「虎口沒裂。」

  旁邊有人伸手摸。

  「這地方加厚了?」

  老吳立刻接話。

  「雙壓。」

  「裡頭還墊了一層。」

  「搬鐵件就怕虎口崩。」

  老韓又拿起一副普通舊手套對比。

  舊手套虎口已經裂開,裡面露著線頭。

  他把舊手套往地上一扔。

  「這玩意兒早該換了。」

  幾個工人圍上來。

  「多少錢一副?」

  李娟立刻答。

  「車間試用不收個人錢。」

  「散買一角八。」

  「護腕六分。」

  「墊掌兩分。」

  她把柳婉寧做的廢料小樣擺出來。

  護腕不大,邊鎖得齊。

  一個搬料工戴上試了試,活動手腕。

  「這個好。」

  「我媳婦在家劈柴,手腕老磨。」

  「給我拿兩副。」

  另一個工人掏出毛票。

  「我也要一副護腕。」

  「手套貴,先買護腕。」

  趙磊愣了一下。

  他低聲嘀咕。

  「還真能賣?」

  張驍看了他一眼。

  「碎布頭都比你會掙錢。」

  趙磊閉嘴搬貨。

  李娟開始記現錢帳。

  兩分。

  六分。

  一角八。

  錢不大。

  可一筆一筆進匣子。

  這就是活水。

  一機廠採購員看著工人們自掏錢買,臉上掛不住。

  「張同志,試用收條我給你開。」

  「不過只能蓋一車間章。」

  張驍點頭。

  「夠了。」

  採購員寫得很慢。

  湖市第一機械廠一車間。

  試用勞保手套一百副。

  十日後按破損率反饋。

  章蓋下去時,紅印落在紙上。

  趙磊眼睛一下亮了。

  「驍哥!」

  「章!」

  張驍接過收條,沒笑。

  他把紙吹了吹,夾進帳本。

  「第一張。」

  老吳看著那張紙,聲音壓低。

  「有了這一張,後面就好進門了。」

  張驍嗯了一聲。

  「門開一指頭,也是開。」

  第二站,運輸隊。

  運輸隊院裡全是板車和麻袋。

  幾個搬運工聽說手套來了,直接把一袋煤扔到地上。

  「來。」

  「戴上搬這個。」

  趙磊把手套甩過去。

  「別客氣。」

  一個黑臉漢子戴上手套,抓住麻袋邊,一口氣扛上肩。

  走了十幾步,放下。

  他翻開掌心。

  「沒磨手。」

  另一個人拿麻繩往手心裡勒。

  「這繩子比人還壞。」

  他勒完,看虎口,沒開。

  黑臉漢子當場拍板。

  「隊裡兩百副試用。」

  「我個人再要三副。」

  「家裡拉板車能用。」

  運輸隊代表有點為難。

  「正式款還得走流程。」

  張驍把表推過去。

  「不急。」

  「先蓋試用簽收。」

  「十天後,壞多少,剩多少,照實寫。」

  代表抬頭看他。

  「你就不怕我們寫壞了?」

  張驍說:「真壞了,我改。」

  「假壞了,你們工人第一個不答應。」

  院裡幾個搬運工笑了。

  黑臉漢子扯著嗓子。

  「誰敢說瞎話?」

  「我先把他扔板車上。」

  代表也笑了,拿出隊章。

  又是一聲。

  啪。

  第二張收條到手。

  趙磊一路抱著帳本,像抱著個金娃娃。

  「驍哥,咱有兩張了。」

  「運輸隊這個章,比黃炳坤臉還紅。」

  李娟瞪他。

  「別貧,數錢。」

  中午回到後巷。

  錢匣子重新倒出來。

  護腕賣出四十七副。

  墊掌賣出六十三副。

  散買手套十二副。

  現錢回了六塊九毛四。

  趙磊看著那堆毛票。

  「才六塊多。」

  柳婉寧拿鉛筆點了點帳。

  「六塊多,夠今天半天線錢。」

  「碎布回現,正貨壓款。」

  「兩條腿走路,就不會被人一腳踹倒。」

  張驍把第一張收條推到她面前。

  「柳會計,入帳。」

  柳婉寧看見紅章,筆停了一下。

  她把收條夾進灰皮帳。

  「這是敲門磚。」

  「別弄丟。」

  張驍看她。

  「丟不了。」

  「比三百塊彩禮金貴。」

  趙雅噗嗤笑了。

  「蘇曉麗聽見,能氣得少吃半碗飯。」

  這話剛落,門口跑來一個百貨大樓的小售貨員。

  「趙雅姐!」

  「後倉那邊來信了。」

  趙雅接過紙條,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把紙條遞給張驍。

  「陳遠洋三天後路過湖市。」

  張驍抬頭。

  趙雅聲音低了些。

  「那批外貿尾貨,真有門。」

  「不過還有一句。」

  張驍展開紙條。

  上面字不多。

  陳遠洋,三日後到湖市。

  另有人打聽手套作坊產量。

  落款只有一個「周」。

  趙磊湊過來看。

  「誰打聽咱產量?」

  「黃炳坤?」

  李娟皺眉。

  「他不是已經壓款了?」

  張驍把紙條壓在試用收條下面。

  「壓款是堵門。」

  「打聽產量,是算命門。」

  另一邊。

  二輕廠辦公室。

  黃炳坤聽完瘦高個匯報,手裡的茶缸重重落桌。

  「一機廠蓋章了?」

  瘦高個低著頭。

  「車間試用章,不是正式採購。」

  黃炳坤冷笑。

  「你懂個屁。」

  「今天是車間章。」

  「明天就是工會章。」

  「後天採購科就敢拿著反饋來找我要說法。」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張驍不是搶飯。」

  「他是拆桌。」

  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蘇愛華進來。

  身上還帶著清運隊的臭味。

  黃炳坤皺眉。

  「蘇科長,現在不方便吧?」

  蘇愛華臉皮抽了抽。

  他現在已經不是科長。

  可他沒糾正。

  「黃廠長。」

  「你們二輕廠下月是不是要換一批五金配件?」

  黃炳坤眼神一動。

  「你想說什麼?」

  蘇愛華把一張折好的舊單放到桌上。

  「張驍的手套要進廠礦。」

  「就得用扣件、鉚釘、包裝鐵環。」

  「這些東西,誰批?」

  黃炳坤沒說話。

  蘇愛華湊近了些。

  「你壓他的款。」

  「我卡他的料。」

  「再給他一口外貿飯。」

  「他敢吃,就讓他連碗一起吞下去。」

  黃炳坤看著那張舊單。

  上面隱約有供銷社五金配件幾個字。

  他笑了。

  「蘇愛華。」

  「你都進清運隊了,還不老實。」

  蘇愛華抬頭。

  「人掉進糞坑裡,第一件事不是洗澡。」

  「是把推他的人拖下來。」

  黃炳坤把舊單按住。

  「林建軍那半截呢?」

  蘇愛華臉色沉了。

  「很快拿回來。」

  城西爛尾樓。

  林建軍坐在牆角。

  面前放著半截票據。

  蘇曉麗站在門口,沒敢進。

  她身後,多了兩個陌生男人。

  林建軍看著那兩個人,笑了。

  「怎麼?」

  「你爸不來求。」

  「改讓人來搶?」

  其中一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林建軍抓起磚頭,另一隻手捏住票據邊角。

  「再過來。」

  「我現在就把它燒了。」

  蘇曉麗臉色變了。

  林建軍盯著她,一字一句。

  「回去告訴蘇愛華。」

  「天黑前,他不來。」

  「這半截票據,就去張驍手裡。」

  後巷,趙磊還在看那兩張收條。

  「驍哥,有試用單了。」

  「咱是不是算站住了?」

  張驍把趙雅送來的紙條壓在試用單下面。

  窗外天色沉下去。

  他聲音很低。

  「站住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有人要請我們吃外貿飯。」

  「也有人要把這碗飯里下毒。」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小孩把紙團塞進趙磊手裡,轉身就跑。

  趙磊展開一看,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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