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壓款
黃炳坤一句「你墊得起嗎」,小禮堂里又靜了。
五百副手套,一副一角八。
總價九十塊。
聽著不嚇人。
可布料、工錢、線、運輸,都得張驍先掏。
壓一個月貨款,就是讓他拿自己的血,去養別人的規矩。
趙磊當場炸了。
「黃廠長,你這不是試用,你這是空手套白狼!」
黃炳坤茶缸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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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說話就閉嘴。」
他看向台下幾個採購代表。
「二輕系統一直這麼辦。」
「貨先試,款後結。」
「年輕人想進門,就得守門裡的規矩。」
運輸隊代表皺眉。
「黃廠長,一個月是不是太久了?我們隊裡以前拿勞保,半個月就結。」
黃炳坤掃他一眼。
「你們運輸隊能代表二輕?」
那代表臉一僵,沒再吭聲。
鋼廠老鉗工把手套往桌上一拍。
「東西好就是好,壓錢算什麼本事?」
黃炳坤笑了。
「老師傅,你懂鐵,我懂採購。」
「廠里帳不是菜市場買蔥,今天給錢明天拿貨。」
他轉頭看張驍。
「張同志,要麼接。」
「要麼今天這五百副,你拉回去。」
「試用單,也就別簽了。」
剛剛打開的門,被他又拿鎖扣上了。
李娟臉色發緊,她最清楚後巷的帳。
大媽們熬了三天三夜,工錢今天中午就該結。
要是貨款壓一個月,誰來墊?
趙磊咬著牙。
「驍哥,咱不受這鳥氣。」
張驍沒看他。
他拿起一副手套,翻了翻虎口。
「黃廠長。」
「壓一個月,可以。」
趙磊猛地抬頭。
「驍哥!」
張驍抬手,止住他。
他看向台下的大媽、老吳、李娟,又看向幾個採購代表。
「但我也有一條規矩。」
黃炳坤眯眼。
「你還有規矩?」
「有。」
張驍把手套放回桌上。
「貨款你們壓。」
「工錢我不壓。」
小禮堂里有人抬頭。
張驍聲音不高。
「做工的人,今天幹活,今天吃飯。」
「壓貨款,是你們廠里的老帳。」
「但窮人的飯碗,不能替老闆扛。」
「這五百副,我接。」
「今天中午,後巷所有工錢照結。」
李娟眼圈一下紅了。
幾個縫手套的大媽站在人群邊上,本來不敢插話。
聽到這句,有人用袖口擦了下臉。
老吳低聲罵了一句。
「這才像人話。」
黃炳坤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這話不是沖他罵。
比罵還難聽。
張驍又補了一句。
「黃廠長愛壓款,是黃廠長的本事。」
「我不拖工錢,是我的本分。」
「咱們各講各的規矩。」
台下有人笑。
這刀遞得平。
可扎得准。
黃炳坤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行。」
「我看你能撐幾天。」
張驍點頭。
「那就簽。」
李娟立刻攤開試用單。
鋼廠兩百副。
運輸隊兩百副。
一機廠一百副。
每家簽收數量、試用期限、破損率標準、壓款期限,全寫得清清楚楚。
柳婉寧站在旁邊,逐字核對。
黃炳坤看見她,冷笑。
「張同志身邊會算帳的人不少。」
張驍接過筆。
「沒辦法。」
「被不會算良心的人逼出來的。」
台下又有人沒忍住。
黃炳坤臉沉得像鍋底。
試用單簽完,五百副手套當場分走。
剩下五百副裝回麻袋。
走出小禮堂時,趙磊還在罵。
「他娘的,壓一個月,黃炳坤這是想把咱們活活憋死。」
李娟抱著帳本,聲音發緊。
「工錢不能拖。」
「今天一結,手裡現金就見底了。」
張驍嗯了一聲。
「所以先回去算。」
後巷。
煤油燈還沒點,桌上已經擺滿帳本。
李娟把錢匣子倒出來。
毛票、分票、硬幣,攤了一桌。
「三百彩禮錢。」
「前頭賣布剩下的四百多。」
「這幾天買線、租機器、付夜工,已經出去一百八十六塊七。」
「今天工錢結完,還剩……」
她算到這裡,筆停了。
趙磊探頭。
「剩多少?」
李娟抬頭。
「一百三十二塊四。」
趙磊沒聲了。
後巷一堆人,也都沒聲。
一百三十二塊。
聽著不少。
可再做一千副,光布和工錢就不夠。
更別說運輸、針線、機器維修。
趙雅靠在門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黃炳坤這招夠陰。」
「不是說你貨不好。」
「是讓你好貨賣不出去,賣出去了也拿不到現錢。」
「拖一個月,能拖死一片小作坊。」
張驍看著帳。
「所以他才敢叫老規矩。」
趙磊拍桌。
「那咱就不擴了,先等貨款回來。」
「等不了。」
柳婉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手裡抱著一本灰皮帳。
發梢有點亂。
鞋邊沾著灰。
她走到桌前,把灰皮帳攤開。
「今天五百副出去,十天後如果破損率低,訂單會加。」
「到時候他們還壓款。」
「你不擴,黃炳坤就說你產能不足。」
「你擴,現金流斷。」
趙磊聽得頭皮發麻。
「柳同志,你別說這麼明白,我害怕。」
趙雅瞥他。
「你也就這點出息。」
柳婉寧用鉛筆點了點表格。
「但是有辦法補。」
張驍看著她。
「說。」
柳婉寧把另一張紙推過來。
「這些天裁手套,廢料有二十六斤。」
「大片能做護腕。」
「窄條能做墊掌。」
「最碎的能包縫鞋墊邊。」
「賣給散戶,不走廠礦帳,不壓款。」
李娟眼睛亮了。
「護腕?」
柳婉寧點頭。
「搬鋼板、拉板車、扛麻袋,手腕最容易磨。」
「手套一副一角八,散戶嫌貴。」
「護腕一副六分錢,墊掌兩分錢。」
「便宜,現錢。」
老吳拿起一塊廢布,比了比手腕。
「能做。」
「邊上鎖一圈,裡面加一層厚布。」
「幹活的人懂這個。」
趙磊拍大腿。
「好啊!黃炳坤壓大錢,咱賺小錢。」
趙雅也來了精神。
「百貨大樓門口不能擺,但家屬院、農貿市場可以。」
「我認識幾個賣針頭線腦的攤位,能搭著賣。」
李娟立刻翻本。
「那廢料也要登記。」
「護腕、墊掌、鞋墊邊,分開記。」
柳婉寧已經把樣表寫好了。
領廢料,裁片數,成品數,現錢回款,返工廢損。
一項不少。
張驍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半晌沒說話。
煤油燈點上。
光落在柳婉寧手背上。
她的指尖有鉛筆灰。
還有一點被紙邊劃出的紅痕。
張驍把熱水碗推過去。
「柳同志。」
柳婉寧抬頭。
「嗯?」
「你這不是管帳。」
張驍聲音低了些。
「是救命。」
柳婉寧握著碗,耳根慢慢紅了。
她低頭吹了吹熱氣。
「那你以後少冒點險。」
「我帳好做些。」
趙磊剛想起鬨。
李娟一記眼神掃過去。
他立刻閉嘴。
這個時候嘴賤,容易被全後巷圍毆。
張驍笑了下,拿起筆。
「行。」
「聽柳會計的。」
柳婉寧沒抬頭。
「先簽字。」
張驍在表尾簽了名。
柳婉寧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條。」
「工錢日結,不能改。」
張驍點頭。
「不改。」
她這才把帳本合上。
後巷又活了。
大媽們拿廢料比尺寸,老吳改樣,李娟記新帳,趙雅盤銷售點。
一堆碎布頭,硬是被柳婉寧算出一條活路。
夜色壓下來。
另一頭,蘇家卻沒燈火氣。
蘇曉麗一進門,就聽見劉翠萍在屋裡哭。
「愛萍被車間主任扣下寫檢討,還說要報廠辦!」
「都怪張驍!」
蘇愛華坐在桌邊,臉色鐵青。
他現在被下放清運隊,身上還帶著臭味。
這味兒洗不掉。
像他這幾天的臉面。
蘇曉麗咬牙。
「爸,愛萍不能出事。」
「她知道五金帳。」
蘇愛華猛地抬頭。
「你去找林建軍。」
「他手裡那半截票據,必須拿回來。」
蘇曉麗一怔。
「他不會不給。」
蘇愛華盯著她。
「以前不會。」
「現在不一定。」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
蘇曉麗沒再多說,轉身出門。
城西爛尾樓。
林建軍坐在牆角,正在用布條纏手。
手背上還有磚頭砸出的傷。
蘇曉麗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票據給我。」
林建軍沒動。
蘇曉麗壓著火。
「愛萍被廠里查了。」
「那半截票據留在你手裡,只會害死你。」
「給我,我爸會想辦法把你那三千塊賠償單壓下去。」
林建軍抬頭看她。
「又是壓下去。」
「劫車那次,你也這麼說。」
「煤油那次,你也這麼說。」
「偷樣品那次,你還是這麼說。」
蘇曉麗臉色一變。
「林建軍,你別忘了,你能活到現在,是誰在幫你。」
林建軍笑了一聲。
他從貼身內袋裡摸出半截舊票據。
紙邊磨得發毛。
上面還能看見「供銷社五金配件」和蘇愛華簽名的一半。
蘇曉麗眼睛立刻盯住。
「給我。」
林建軍把票據又收了回去。
「蘇曉麗。」
「我以前真覺得,你哭一下,天都該塌。」
他扶著牆站起來。
「現在我明白了。」
「你哭,是想讓我去塌。」
蘇曉麗伸手就要搶。
林建軍後退一步,抓起半塊磚。
蘇曉麗停住。
她第一次在林建軍眼裡,看見了不聽話的東西。
林建軍看著她伸來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想要票據?」
他一字一頓。
「讓你爸親自來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