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許南風


  雲知瑤坐在榻上,盯著那扇晃動的帘子,看了很久。

  眼睛是乾的,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閉上眼,靠在枕上。

  不想了,真的不想了。

  但那些話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日後若是溫如月進了門,大抵,這個府里也沒有她的位置了吧。

  他當真覺得自己不懂事嗎?

  是啊,這段不見天日的喜歡終究只是她一人的兵荒馬亂罷了......

  

  第二日,她去了蘇鶴臣院中,本是她錯了,她不想讓他厭惡她,但卻得到消息,他出去了,昨日便沒回來。

  接下來的兩日,雲知瑤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哪兒都沒去。

  蘇鶴臣也沒有再回來。

  倒是蘇二來了一趟,送了幾包藥材,說是將軍讓送的,雲知瑤讓小桃收了,說了句「替我給小叔叔道謝」。

  也好,就這樣互不打擾,這樣她便不用一天滿腦子都是那日街上他救溫如月的情景了。

  正月初三,雲知瑤正靠在榻上發呆,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小桃的碎步,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風。

  帘子被人一把掀開。

  「瑤瑤!」

  一個穿著胭紅色騎裝的身影大步走進來,腰間佩劍,發束高馬尾,眉目英氣逼人。

  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臉頰被風吹得微紅,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刀鋒上的光。

  許南風,永昌侯之女,亦是她多年來唯一的好友。

  雲知瑤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塞外嗎?又被伯父抓回來了?」

  「我怎麼來了?」許南風把佩劍解下來往桌上一擱,叉著腰看她,「我年前就回京了,家裡那攤子爛事纏了我好幾天,今日才脫開身。一回來就聽說除夕夜燈樓塌了,你也在場?」

  她說著,目光已經從上到下把雲知瑤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她包著紗布的手上,眉頭猛地擰起來。

  「手怎麼了?」

  「擦破了點皮。」雲知瑤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許南風不跟她廢話,直接伸手把她的手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沉下來。

  「這叫擦破點皮?雲知瑤,你當我沒上過戰場?」她把紗布揭開一角,看見底下那些還沒長好的傷口,嘴角繃緊了,「誰幹的?」

  「沒人干。燈樓塌了,摔的。」

  許南風盯著她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後鬆開手,冷哼一聲。

  「行。燈樓塌了,你摔了。那你這眼睛呢?也是燈樓砸的?」

  雲知瑤沒說話。

  許南風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來,聲音放軟了一些。

  「瑤瑤,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受委屈了?」

  雲知瑤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忍了兩天,在蘇鶴臣面前忍,在小桃面前忍,在所有人面前忍。

  可許南風一來,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不是因為許南風會哄她,而是因為許南風不會騙她。

  「南風。」雲知瑤的聲音有些啞,「如果我有一天沒有地方去了,你收留我嗎?」

  許南風愣了一下。

  「收留。」許南風握住她的手,沒有問為什麼,乾脆利落地說,「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家別的沒有,空屋子有的是。」

  雲知瑤低下頭,眼淚掉在許南風的手背上。

  許南風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背。

  等雲知瑤不哭了,許南風才開口。

  「行了,哭也哭過了,起來換衣裳,跟我出去。」

  「去哪兒?」

  「聚賢樓。」許南風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佩劍重新掛回腰間,「新來了個江南的廚子,做的桂花糕一絕。你悶在屋裡好幾天了,再悶下去要發霉了。」

  雲知瑤猶豫了一下:「我……」

  「別跟我說你不想去。」許南風打斷她,「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臉色白得跟鬼似的,再不出門曬曬太陽,我怕你變成蘑菇。」

  雲知瑤被她這話逗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行。」她說,「不過不能走正門,小叔叔不在府里,但難保不會有人多嘴。」

  許南風挑了挑眉,沒多問,只說了一個字:「走。」

  兩個人從角門偷偷出了將軍府。

  許南風騎了馬來,但知道雲知瑤手上有傷,便沒讓她騎馬,兩人一起坐了馬車。

  車上,許南風把佩劍橫在膝蓋上,靠著車壁,隨口問了一句:「你小叔叔又訓你了?」

  雲知瑤沒吭聲。

  許南風看她那個樣子,什麼都明白了。

  「行了,不想說就不說。」她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不過瑤瑤,有句話我得跟你說。」

  「什麼?」

  許南風轉過頭來,看著她。

  「你是蘇鶴臣養大的。他教你的那些本事,不是讓你在他面前裝乖的。」

  雲知瑤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在別人面前什麼樣,在他面前就該什麼樣。」許南風的目光很認真,「你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

  雲知瑤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

  不說的,她不能說,說了,就連「小叔叔」都沒得叫了......

  聚賢樓里人聲鼎沸。許南風要了二樓的一間雅間,靠著街,推開窗就能看見樓下的熱鬧。

  桂花糕確實好吃,酥軟香甜,入口即化。可雲知瑤只吃了一塊就放下了。

  許南風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又多點了兩碟點心,一壺熱茶,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著塞外的事。

  「你是不知道,去年冬天那一仗打得有多凶。我爹非讓我待在營帳里,說什么女孩子家別往前沖。我說爹,我在沙場上殺了三年人了,你現在跟我說別往前沖?」

  雲知瑤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就沖了。」許南風說得輕描淡寫,「砍了兩個,抓了兩個,我爹氣得三天沒跟我說話。」

  雲知瑤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

  許南風就是這樣。她說什麼做什麼,都是乾脆利落的,不藏著掖著,不拖泥帶水。

  雲知瑤有時候很羨慕她——羨慕她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歡自己喜歡的人。

  吃到一半,雲知瑤想去更衣,便跟許南風說了一聲,出了雅間。

  聚賢樓的走廊彎彎繞繞,她順著廊子往後院走,拐過一道彎,迎面走來幾個年輕女子。

  她沒在意,側身讓了讓。

  對面的人卻停了下來。

  「喲,這不是將軍府的表小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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