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出逃
雲知瑤把目光從溫如月臉上移開，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你可以出去了，我這裡不歡迎你。」
溫如月沒有再多說，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瑤瑤，祝公子是個好人。你會幸福的，我也是。」
門關上了。
夜半，將軍府的角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了。
雲知瑤穿著小桃的衣裳，低著頭，把包袱抱在懷裡，閃身出去了。
街上很安靜，月光鋪了一地，她把領口往上拽了拽，遮住鎖骨下面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咬痕。沒有回頭，身後那扇門慢慢合上了。
沿街走到巷口，一輛馬車停在那裡。許南風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韁繩，看見她出來，什麼也沒問，把車簾掀開了。
「上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地響，雲知瑤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包袱抱在懷裡。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衣裳。
「瑤瑤，你想好了？這一走，就回不了頭了。」許南風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
雲知瑤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什麼是回頭，在將軍府待了七年，等了他七年。
等不到，她不想等了，等不起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想待在那個地方了，不想看見他娶溫如月，不想看見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
也怕自己穿著嫁衣嫁給祝少言，怕自己在拜堂的時候哭出來，怕自己在洞房花燭夜叫出他的名字。
她怕的事情太多了，只能逃。
馬車走了三天三夜。許南風換了三匹馬，雲知瑤幾乎沒有吃東西，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第四天，她們到了一個小鎮，青石板的街道，白牆黑瓦，家家戶戶門口種著梔子花。雲知瑤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只知道很安靜，可她的心卻一點都不靜。
她不停地在想，她不見了，他會不會擔心？會不會著急？還是會覺得她丟人？
許南風把她安頓在一家小客棧里，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說話帶著軟糯的南方口音。
這裡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叫她表小姐，她自由了，可她高興不起來。
蘇鶴臣發現她不見了，是第二天早上。小桃哭著跑到書房門口，跪在地上。
「將軍，小姐不見了！」
蘇鶴臣手裡的軍報掉在了地上。他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角上，不覺得疼。
「什麼時候發現的不見了？」
「奴婢早上起來去給小姐送水，被子疊得好好的，衣裳少了幾件，還有......」小桃哭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蘇鶴臣接過去，展開。
紙條上寫著——「小叔叔，我不想叫你小叔叔了。」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
「去找，去找許南風。」他的聲音很穩，手在抖。
蘇二找到了許南風。許南風沒有否認，說了那個小鎮的名字，她一直也沒想著她們二人能這麼簡單就逃離，若是陛下尋人，不過一兩日的事情，她只是想給他們二人一個機會。
蘇鶴臣沒有帶侍衛，一個人騎了一匹馬，連夜出了城，他的傷還沒好全，左臂纏著繃帶，握韁繩的時候扯得傷口一陣一陣地疼，他沒有停下來。馬跑累了，他換馬，換了一匹又一匹。蘇二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到小鎮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黃昏。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暗紅色，他牽著馬走在街上，一家一家地找。鎮上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這個穿著玄色大氅、滿身風塵的男人，他誰也沒有理會。
他找到了那家客棧，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見他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找人。」他的聲音很啞。「一個姑娘，長得很白，很瘦，眼睛有點紅。」
他猜想，她肯定哭了許久......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朝樓上努了努嘴。
「二樓最裡面那間。這姑娘來了兩天了，沒出過門。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他頓了一下，「她小叔叔。」
他上樓，站在那扇門前。門是關著的，他抬手想敲，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什麼都說不出口，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變成求她。他是她小叔叔，他不能求她。
他敲了門，裡面沒有聲音，又敲了三聲，還是沒有聲音。他推門進去了。
雲知瑤坐在窗前，背對著門，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頭髮散著，沒有戴簪子。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南風，我說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蘇鶴臣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她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的背影，看著她散落的頭髮垂在肩上，看著她露在領口外面那截蒼白瘦削的後頸。
他叫了一聲：「瑤瑤。」
她的身子僵住了，慢慢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門口。
玄色大氅上全是灰，靴子上沾滿了泥，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
他看起來比她還憔悴。
她愣了一下。「小叔叔，你怎麼來了？」
蘇鶴臣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又瘦了，比在將軍府的時候還瘦。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像七年前在靈堂里那樣。
「瑤瑤，小叔叔在。」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雲知瑤看著他，看著他紅紅的眼眶、乾裂的嘴唇、怎麼也藏不住的疲憊。
她看見了那道從眼角淌下來的淚痕，他哭了，他從來沒在她面前哭過。
他來了，他來找她了，他不要她了。可他來了。
她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貼在他嘴唇上，冰涼的，還在抖。
蘇鶴臣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抬起來想推開她，手指碰到她的肩，沒有推開，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懷裡一帶。
他低下頭回應她，吻得很輕，很淺，像怕把她弄碎了。
那只是一小會兒，也許幾息，也許更短。他把她推開了，扶著她肩膀，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都喘著氣。
「瑤瑤，不能。」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雲知瑤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為什麼不能？你不是來找我的嗎？你不是『小叔叔在』嗎？你在我為什麼不能？」
她問了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他都回答不了。他把手從她肩上放下來，握住她的手，拉著她站起來。
「瑤瑤，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