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兇險
「用力。」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瑤瑤,你用力。孩子快出來了。」
雲知瑤的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裡,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穩婆的喊聲、小桃的哭聲、太醫的說話聲,全都攪在一起,變成嗡嗡的一片。
只有他的聲音是清晰的,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那片混沌,系在她手腕上,拉著她,不讓她沉下去。
「瑤瑤,你別睡。朕求你了。你別睡。」
皇帝說求。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重得像一座山。
御書房裡批摺子的時候他說過無數遍「朕意已決」,金殿上他對著滿朝文武說過無數遍「朕不准」,他對朝臣說過「朕恕你無罪」,對天朝使臣說過「朕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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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從來不對任何人說「求」。
現在他說了,說給一個躺在血泊里的女人聽,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薄冰。
穩婆忽然喊了一聲:「出來了!頭出來了!娘娘,你再用力,再用力!」
雲知瑤的身體猛地繃緊,發出一聲極低極長的呻吟,像是什麼東西從她身體深處被連根拔起。
然後是穩婆的歡呼聲,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聲,是一屋子人齊齊鬆了一口濁氣的聲音。
「恭喜陛下,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穩婆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渾身是血的嬰兒,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祝少言沒有看那個孩子。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雲知瑤的臉,看著她蒼白的、汗濕的、像是被水洗過一樣的面龐,看著她慢慢闔上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瑤瑤。」
她聽見了,睫毛顫了一下,沒有睜開。
「朕讓你睜眼。」
她沒動。
「瑤瑤!」他的聲音變了,猛地拔高,尖銳得不像一個皇帝。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在抖,抖得厲害,探了好幾次才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若有若無的熱氣。
穩婆把孩子遞給另一個穩婆,自己撲過來看雲知瑤的情況。
她的手搭在雲知瑤的脈上,臉上的表情從慶幸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恐懼。
「陛下,娘娘她……血還沒止住。怕是要用參湯吊著,老奴沒有把握......」
「太醫!」祝少言朝門外吼,聲音大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太醫滾進來!」
太醫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搭脈,看舌,翻眼皮,臉色越來越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陛下,貴妃娘娘這是產後血崩之兆。臣……臣需得施針止血,可娘娘身子太虛,能不能撐過去,臣……」
「朕不要聽能不能。」祝少言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瞬間,「朕要聽怎麼辦。」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聲音悶悶的:「臣需要百年老參,濃煎成湯,給娘娘灌下去。再以艾灸關元、氣海、三陰交,輔以銀針止血。能不能撐過去……看娘娘的造化了。」
「參呢?」
「臣……臣來的時候太急,沒有帶。」
祝少言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屋子裡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他走到門口,對韓將軍說了兩個字:「拿參。」
韓將軍轉身就跑。
祝少言回到榻前,重新握住雲知瑤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裡的石頭,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體溫把她暖過來。
「你去拿參,要多久?」他問太醫。
「來回……最快也要半個時辰。」
「朕給你一刻鐘。」祝少言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刻鐘參不到,朕要你的腦袋。」
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瑤華宮裡忽然安靜了。
只剩下嬰兒的啼哭聲,一聲接一聲,嘹亮得不像一個早產的孩子。穩婆把孩子洗乾淨了,用軟布裹好,抱過來給祝少言看。
他不看,擺了擺手,讓她抱走。
他跪在那裡,握著雲知瑤的手,把頭低下去,低到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你贏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聽得見,
「你又贏了。朕拿你沒辦法。你要蘇鶴臣活著,朕讓他活著。你要孩子活著,朕讓孩子活著。現在你要朕怎麼辦?你要朕拿什麼換你的命?你說話。」
雲知瑤沒有回答。
她的手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微微彎曲,勾住了他的手指。
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祝少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里映著他的臉。
「孩子……」她的嘴唇在動,聲音氣若遊絲,「讓我看看孩子……」
穩婆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頭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吃,哭聲漸漸小了,變成細細的哼哼。
雲知瑤偏過頭,看著那個孩子,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沒入鬢角。
「他好小。」她說。
「早產的都小。」祝少言的聲音是啞的,「等他長大了,朕給他封王,給他最好的封地,給他娶最好的姑娘。你看著,你看著他長大。」
雲知瑤沒有應。
她的眼睛又慢慢閉上了,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光在風裡搖搖欲墜。
「瑤瑤,瑤瑤!」祝少言的聲音又開始抖了。他伸手去拍她的臉,輕輕的,一下,兩下,三下。她沒反應。他又拍,重了一些,她的睫毛顫了顫,又沒了聲息。
太醫端著參湯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皇帝跪在榻前,把貴妃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掉下來,砸在貴妃的手背上,碎成很小很小的幾瓣。
他哭得無聲無息,像個被搶走了糖的孩子。
參湯灌下去,雲知瑤的喉嚨動了一下。
太醫施了針,血慢慢止住了,她的臉色還是沒有好轉,但呼吸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急忽緩了。
穩婆說娘娘這是累極了,讓她睡一覺,只要能撐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祝少言讓人把偏殿收拾出來,把太醫和穩婆都留在瑤華宮,一步不許離開。
他要了一盆熱水,親自替雲知瑤擦身上的血。
擦到脖子上的時候,看見那兩道被剪子劃出來的口子,一道深一道淺,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的手頓了一下,動作更輕了。
小桃端著水盆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敢出聲。
「哭什麼?」祝少言頭也沒抬,「她還沒死。」
話一出口,他怔了一下。
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說話的。
以前他會說「朕的貴妃不會有事」,會說「有朕在誰敢讓她死」,會說那些聽起來很硬很硬、其實一點用都沒有的話。
現在他不說了,他說「她還沒死」,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因為他怕了。
他怕他說那些硬話的時候,老天爺聽見了,故意跟他作對,把人收走了。
他把雲知瑤身上最後一處血跡擦乾淨,替她蓋好被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韓將軍跟上來,低聲把事情說了一遍:沈薇身邊的碧桃買通了人,把穩婆綁了,拖延了一個時辰。
要不是發現得早,今晚就是一屍兩命。
祝少言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在那裡,夜風吹起他散落的頭髮,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半邊藏在陰影里。
「沈薇在哪兒?」
「在她自己宮裡。」
「把她帶過來。把她身邊那個宮女也帶過來。」
韓將軍領命要走,祝少言又叫住了他。
「還有沈丞相。讓他也來。今晚就把事情了了。」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清楚,像在宣判一個人的命運。
「朕今晚就要看看,沈家到底長了幾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