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們是一樣的
沈薇被帶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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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很整齊,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碧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在發間。
臉上甚至還施了一層薄薄的脂粉,遮住了眼底那片青黑。
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叫來,連掙扎都沒有掙扎,沉默地跟著侍衛走過長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碧桃跟在她身後,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沈薇走到瑤華宮正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她跨過門檻,看見祝少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著一件被血浸透了的玄色常服,袖子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圖上標註的河流。
他的頭髮散著,沒有束冠,有幾縷垂在臉前,遮住了半邊表情。
他手裡握著一把摺扇,沒有打開,就那麼握著,指節捏得發白。
沈薇跪下來,姿勢很標準,額頭觸地,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臣妾參見陛下。」
碧桃跟著跪下,磕頭磕得比沈薇重得多,額頭撞在金磚上,咚的一聲響。
祝少言沒有讓她們起來。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們跪著,目光從沈薇臉上移到碧桃臉上,又從碧桃臉上移回來,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薇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碧桃的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起來,後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貼在了皮膚上。
「沈薇。」祝少言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臣妾在。」
「朕聽說,是你告訴周晚棠,說朕要殺蘇鶴臣。」
沈薇的睫毛顫了一下,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的樣子。
「陛下,臣妾……臣妾也是聽說的。臣妾聽見宮人們私下議論,說韓將軍往水牢方向去了,臣妾擔心貴妃娘娘,才讓周妹妹去傳話。臣妾不知道那是陛下的密令,臣妾以為……」
「你以為什麼?」祝少言打斷她。
沈薇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麼跪著流淚,楚楚可憐。
「臣妾以為有人要害蘇將軍。臣妾想著,蘇將軍是貴妃娘娘的親人,若是死了,貴妃娘娘一定傷心欲絕。臣妾只是想幫貴妃娘娘,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祝少言重複了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沈薇面前,低下頭看著她。沈薇抬起頭,淚眼朦朧地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那雙眼睛是空的。
「你不知道朕讓韓將軍去了水牢。你不知道朕下令殺蘇鶴臣。你不知道穩婆被綁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好心,只是善良,只是心疼貴妃。」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說得極慢,像是在替她寫一份陳情表。
「沈答應真是菩薩心腸。」
沈薇跪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寧願他暴怒,寧願他罵她、打她、甚至殺她。
暴怒的人是有弱點的,暴怒的人會犯錯,暴怒的人會被情緒裹挾著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可他不暴怒,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個已經判了死刑的劊子手,只是在走流程。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裝的。
「碧桃。」祝少言不再看她,轉過身,叫了那個跪在地上的宮女。
碧桃渾身一震,抬起頭,臉上的妝已經哭花了,脂粉和眼淚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鬼一樣。
「奴婢在。」
「你是沈家的家生子。你爹是沈丞相的馬夫。你娘是沈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你從小跟著沈薇長大,她入宮,你跟著入宮。」
祝少言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念一份卷宗。
「你前日出宮了一趟,去了沈府。從沈府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包銀子。昨夜戌時三刻,你去了偏殿,找了兩個侍衛打扮的人,讓他們把穩婆綁了。」
碧桃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陛下……陛下饒命……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
「誰指使你的?」
碧桃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薇的方向瞟。
沈薇跪在那裡,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那雙淚眼裡藏著一把刀。
碧桃打了個寒顫,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牙齒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是奴婢……奴婢自己貪財。奴婢聽說沈答應給了穩婆銀子,讓穩婆在接生的時候做手腳,奴婢想著……想著這是一樁生意,就把穩婆綁了,想訛沈答應的銀子……」
「你在替誰頂罪?」
祝少言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平得嚇人的調子,而是冷了下來,冷得像冬天的鐵。
碧桃跪在地上,渾身抖得說不出話來。
「你以為你頂了罪,你家裡人就安全了?」祝少言彎下腰,湊近她,聲音低得像從地獄裡飄上來的,
「你以為沈家保得住你爹你娘?你以為朕的詔獄撬不開你的嘴?」
碧桃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撲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是沈答應讓奴婢做的!」
「她說貴妃娘娘肚子裡懷的不是陛下的孩子,說貴妃娘娘是個禍害,說只要貴妃娘娘死了,陛下就會看到她的好!奴婢……奴婢只是聽主子的話,奴婢不知道會害死人的,陛下饒命啊!」
沈薇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是厭煩。
厭煩碧桃這麼快就招了,厭煩這個蠢貨壞了她的全盤計劃,厭煩自己精心織了這麼久的網,被一個不爭氣的丫鬟一把扯碎了。
她沒有哭,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看祝少言。
她只是跪直了身體,把那支碧玉簪從頭上拔下來,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放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陛下。」她的聲音平靜了,不裝了,「臣妾認罪。」
祝少言看著她,看著她從淚流滿面變成面無表情,從楚楚可憐變成冷若冰霜。
「你認什麼罪?」他問。
「臣妾買通穩婆,想讓貴妃難產而死。」沈薇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臣妾讓碧桃綁了穩婆,拖延了一個時辰。臣妾知道貴妃身子弱,經不起折騰,拖延一個時辰,她大概率撐不過去。」
「臣妾算好了,就算查,也會查到穩婆頭上。穩婆收了銀子,穩婆動手腳,跟臣妾沒有關係。臣妾只是讓碧桃去綁了人,碧桃是臣妾的人,她不會出賣臣妾。」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
「臣妾漏算了兩樣。一是韓將軍去得太快,穩婆還沒來得及動手腳就被救出來了。二是碧桃太蠢,什麼都招了。」
祝少言聽她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外的天已經開始泛白了,灰藍色的光從窗欞里透進來,照在沈薇的臉上,照出她嘴角那抹笑意,涼颼颼的。
「你恨她?」祝少言問。
「臣妾不恨她。」沈薇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坦蕩得不像一個階下囚,「臣妾只是覺得她不配。她不配做陛下的貴妃,不配生陛下的孩子,不配站在陛下身邊。她心裡裝著別人,她連正眼都不看陛下一眼,她憑什麼?」
「憑朕願意。」祝少言的聲音忽然重了,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沈薇的笑僵住了。
「憑朕願意讓她站在朕身邊。憑朕願意讓她生朕的孩子。憑朕願意讓她心裡裝著別人還留在朕身邊。」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目光凌厲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朕願意。你管得著嗎?」
沈薇的嘴唇在抖,眼眶紅了,可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陛下您登基,臣妾入宮,封了答應。臣妾不求位份,不求恩寵,臣妾只求您看臣妾一眼。可您不看臣妾。您眼裡只有她。」
「您說她不愛您,可她不愛您,您還是把她捧在手心裡。臣妾愛您,臣妾願意為您做任何事,您連看都不看臣妾一眼。憑什麼?」
她終於哭了出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崩潰的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受傷的野獸在嚎叫。
祝少言看著她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說你愛朕。」他的聲音很輕,「你愛朕,所以你害朕的女人。你愛朕,所以你害朕的孩子。你愛朕,所以你讓朕差點失去朕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你管這叫愛?」
沈薇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的愛太貴了。朕要不起。」
祝少言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她。
「沈薇,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例行的旨意。
「碧桃,杖斃。」
碧桃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被侍衛拖了出去,慘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長廊盡頭。
沈薇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地上的碧玉簪,忽然笑了,笑得很輕,笑得很苦。
「陛下,臣妾還有一句話。」
祝少言沒有回頭。
「您說您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您想要的是什麼?是她嗎?她不愛您,您想要她,您是得不到。臣妾愛您,您不想要臣妾,臣妾也是得不到。」
她笑了一下。
「我們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