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下第一清官!


  海睿一開始被關在東廠,但東廠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便找了個機會,將他踢到了刑部。

  刑部大牢在京城西南角,挨著菜市口,據說是為了方便行刑,犯人從牢里拖出來,走不出半里地就到了刑場,省事。

  這一日,魏無忌為了見海睿,便親自前往了這刑部大牢。

  刑部侍郎趙懷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五十多歲,瘦高個,三縷長須,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

  他看到魏無忌,笑容立刻堆了滿臉,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魏廠公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說著恕罪,心裡卻在罵娘。西廠提督,什麼狗屁東西!這後宮搞什麼呢!弄個東廠還不夠,又搞個西廠!

  不過這小子也是到頭了!海睿海筆架的案子,沒人能解決,誰接誰倒霉!

  這西廠,怕是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魏無忌拱了拱手:「趙大人客氣了。海睿關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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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懷仁的笑容僵了僵,面露難色道:「魏廠公,海睿此人脾氣古怪,不肯挪窩。下官跟他商量過好幾次,想把他提到堂上來,他都不肯。您看能不能您親自去牢房看他?」

  「無妨。」魏無忌打斷他,邁步往大牢里走。

  趙懷仁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大牢里的通道很長,兩邊是一間間牢房,有的關著人,有的空著,空氣里瀰漫著霉爛和屎尿的臭味。走到最深處,趙懷仁停下來,指著左邊一間牢房,壓低聲音:「就是這間。」

  魏無忌透過鐵欄杆往裡看。牢房不大,大約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稻草,牆角放著一個馬桶。沒有床,沒有桌,沒有椅。

  可有一個老頭,盤腿坐在稻草上,腰杆挺得筆直。他的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滿是皺紋,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冬天裡的星星,專注地盯著一本書。

  書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捲起,不知道翻了多少遍。光線從牆上巴掌大的天窗照進來,剛好落在他翻開的那一頁上。他就著這一點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心無旁騖,仿佛不是在牢房裡,而是在書房裡。

  這,便是號稱大昭最後的良心!大昭第一清官!

  海睿海筆架!

  魏無忌看了許久,轉過頭,問趙懷仁道:「你們刑部待遇不錯啊,還給犯人提供書籍?」

  趙懷仁一愣,連忙搖頭:「魏廠公開玩笑了。刑部從不給犯人提供書籍,這是規矩。下官也不知道這書是哪裡來的。」

  緊接著,他斥責一旁的牢頭道:「你們怎麼回事?這哪來的書!」

  牢頭是個四十來歲的胖漢子,滿臉橫肉,看起來凶神惡煞,可這會兒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尷尬。他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道:

  「回大人,海大人他……他每天給我們講做人的道理。什麼『為官要清廉』、『做人要正直』、『要對得起良心』,講得我們這幫粗人都覺得自己不是東西。我們對他特別佩服,他說想看書,我們便湊了點銀子,給他買了幾本。」牢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求大人恕罪。」

  魏無忌看了牢頭一眼,又看了看牢房裡的海睿,嘴角微微翹起。能讓刑部的牢頭心甘情願地給他買書,這海睿的本事,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簡直是豈有此理……」趙大人正準備痛斥,卻被魏無忌打斷。

  「無妨。」魏無忌擺了擺手,道:「把門打開。」

  牢頭連忙掏出鑰匙,打開牢門。鐵門「嘎吱」一聲推開,海睿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目光從趙懷仁身上掃過,從牢頭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魏無忌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魏無忌的官服和腰牌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低下頭,繼續看書。

  魏無忌走進牢房,在離海睿三尺遠的地方站定,抱拳拱手,態度恭敬:「西廠提督魏無忌,久仰海大人清名。今日特來拜會。」

  海睿沒有抬頭,目光釘在書頁上,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沙啞:「西廠?又是個廠衛。」他翻了一頁書,道:「魏大人來這大牢,是想審我?還是想勸我?」

  「若是審我,我便跟你走,要殺要剮隨便。若是勸我,就免開尊口!我已經說過,廠衛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出獄!」

  魏無忌也不惱,在他對面盤腿坐下,絲毫不介意地上的稻草和灰塵。趙懷仁站在門口,想進來又不敢進來,伸著脖子往裡看。

  「都不是。」魏無忌的聲音平和,道:「我是來特請海大人出獄,救天下萬民的。」

  海睿的手指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看著魏無忌。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譏諷,甚至沒有好奇,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塊石頭。

  「我說過,除非你們這些廠衛全部被裁撤,否則我不會出獄。」海睿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西廠也好,東廠也好,錦衣衛也好,都是凌駕於大昭律之上的私器。有你們在一天,大昭律就一天不能公正。我是不會出去的。」

  魏無忌沒有反駁,點了點頭:「海大人說得有道理。可我想問一句,若是我們廠衛全部被裁撤,那天下的貪官污吏誰來處理?」

  海睿捋了捋鬍鬚,不假思索:「自有三法司會審,還有都察院御史彈劾。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行之百年,從未有失。」

  「那若是官官相護呢?」魏無忌追問。

  海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就按律處置,誰相護,辦誰。」

  魏無忌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將紙遞到海睿面前,聲音不急不慢:「海大人,這是我西廠查到的。您看看。」

  海睿接過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疙瘩。紙上寫著吏部尚書王崇義、刑部侍郎李茂、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張懷遠等人的名字,後面密密麻麻記著他們何時何地收了多少銀子、替誰辦了什麼事。

  「朝廷的官員,現在結黨嚴重。」魏無忌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道:「有閹黨,有周王黨,有太后的後黨,有忠於陛下的帝黨,還有自詡清流的清流黨。但不管哪個黨派都維護自己人,只講黨爭,不講是非。三法司會審?三法司的人自己就是黨爭的參與者,讓他們審自己的同黨,能審出什麼結果?」

  海睿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魏無忌繼續道:「若沒有廠衛制衡,他們只會更加肆無忌憚。我不是說廠衛有多好,廠衛也有貪的、壞的、濫殺無辜的。可至少,廠衛是皇權的延伸,不依附於任何黨派。哪個黨鬧得太過分,廠衛就能打哪個黨的板子。」

  海睿放下手中的書,沉默了很久,最終說道:「那自有良心之人會看不下去。比如我!便是捨得一身剮,也會將貪官污吏拉下馬!」

  「天下又有幾個海筆架呢?」魏無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道:「海大人這樣的清官,一百年也出不了幾個。可貪官污吏呢?一抓一大把。您一個人,斗得過他們所有人嗎?」

  海睿抬起頭,看著魏無忌,目光中的平靜出現了裂痕。

  他一直覺得大昭現在烏煙瘴氣,就是因為廠衛橫行,視大昭律於無物!

  但魏無忌卻給了他另一個答案,沒有廠衛,大昭照樣烏煙瘴氣!黨爭和官官相護只會更嚴重!

  海睿想反駁,但竟不知道如何反駁!

  這時,魏無忌繼續趁熱打鐵道:「另外,海大人真覺得,大昭如今的樣子,就是我們幾個宦官和錦衣衛造成的?除了我們幾個宦官,天下就能太平了?」

  海睿道:「最起碼能讓大昭律更加公正!不讓私人凌駕於大昭律之上!」

  魏無忌道:「那皇權呢?我們廠衛本身就是皇權的代表而已。你禁的了我們,禁的了皇權凌駕於大昭律之上麼?今日沒有廠衛,明日照樣可以蹦出一個新東西,無非換了換名字而已。」

  海睿:「這……」

  他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要知道他海睿向來號稱鐵嘴,就是皇帝都被他懟的無話可說。

  但這一次,面對魏無忌,他卻被連續懟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想說魏無忌是滿口胡言。

  但內心卻隱隱覺得,魏無忌說的……有幾分道理!

  魏無忌又繼續說道:「敢問海大人一生所求為何?」

  海睿道:「無他,四個字,國泰民安而已!」

  魏無忌又道:「那敢問海大人,天下目前最大的弊端是什麼?」

  海睿摸了一把鬍子,鄭重的回答:「自然是土地兼併!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實在令人心痛!」

  他主政各地,每每看到老百姓窮到賣兒賣女的慘狀都無比心疼。因此,他把自己的俸祿省吃儉用,用來接濟窮人,以此換來了海青天的美名!

  魏無忌趁機問道:「那海大人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海睿搖了搖頭道:「我只能想到整頓吏治,讓貪污之風少點,其他想不出來。」

  這也是他將自己困在這牢房中的原因之一。

  那就是他知道這天下的困境所在,但卻不知道如何解決。因此還不如關在這牢房裡,每日讀書思索。

  這時,魏無忌卻大言不慚的道:「下官不才,倒是有幾條策略,還請海大人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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