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氣吐


  「宋玉枝?」周俸禮的聲音極輕,「你為何會在某的屋裡?」

  周俸禮垂著眼,目光落在那隻攥過他衣袍、又倉皇鬆開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指節泛著青白,指腹帶著幾分粗糲,是操持家事磨出來的痕跡。

  宋玉枝慌忙點頭,生怕周俸禮喊出聲,解釋道:

  「妾身原是到府上拜訪夫人,不料被府中嬤嬤認錯了人,這才將我引到了您的……」

  「你來周府作甚?」宋玉枝的話沒說完便被周俸禮抬手打斷。

  他揉著眉心,剛毅的臉上浮現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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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周俸禮這副模樣宋玉枝不敢起身更不敢再囉嗦,忙將來意說明。

  說完依舊溫馴地跪伏在地不敢看周俸禮一眼,只因這人大喇喇站在面前,渾身只披著單薄的長衣。

  屋內自宋玉枝的聲音結束後陷入一片難捱的死寂。

  「呵……」

  周俸禮半晌後笑了,笑得意味不明,但宋玉枝的臉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迅速紅了起來。

  她聽懂了其中的譏諷。

  果然,那廂笑畢開口:「自打某回到故地,枝娘避某好比避瘟神,如今夫家出了事倒想起某來?」

  宋玉枝聽著周俸禮的冷語並不知如何解釋,她現在一個破落戶的已婚小婦人,一向只有躲是非的,哪有惹是非的?

  見宋玉枝只管垂著頭不應聲,周俸禮俯下身去手將她下巴猛地抬起,虎目里晦暗翻騰:「枝娘啊枝娘,你可悔?」

  可悔當初嫌某粗鄙悔婚,鳳冠霞帔嫁作商人婦?

  宋玉枝一見周俸禮這反常樣,怕是記恨她呢!

  她原本以為各自都已經成婚生子,他周俸禮一路扶搖直上做到了都指揮使,而宋家已經傾覆,她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周俸禮早拋諸腦後了。

  父親又曾對他有提攜之恩,這才想著來走他的門路。

  心中大駭之餘,宋玉枝知道這趟怕是白費勁了。

  她慘白著臉揮開周俸禮的手,「枝娘聽從父親的安排,從不後悔。」

  周俸禮恍惚間又好像看見那個端坐在紅帳中一身鳳冠霞帔的嫻靜貴女。

  貴女見他自翻窗而進驚得的站起身子,壞佩叮噹。

  這樣的美嬌娘本該是他的妻。

  彼時他十七,還是個微末的郎中將,原本要在千里之外的青州戍守。

  聽聞她悔婚另嫁的消息,四天五夜沒合眼,跑死了兩匹好馬,緊趕慢趕在她出閣當夜掀開了宋家女郎閨閣的窗。

  來時一路他都憋著一口氣,那口氣兒後面化作一把火,焚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疼!

  奇的是,見到了這宋女郎揚起的芙蓉面時,那火又無聲息地就熄了,只餘下裊裊輕煙,竟熏得他眼眶熱脹。

  不甘?委屈?憤恨?不解?

  周俸禮不知道,或許都有吧,又或許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借著窗欞儘量讓自己的腰背挺直了一些,發出來自千里外的詰問:

  「為什麼……枝娘?」

  「景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便算無緣罷。」她當時好似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可是有什麼為難?」他又問道。

  其實有什麼為難的?不過就是嫌他粗鄙,不能與她琴瑟和鳴罷。

  直到後來發現連他寶貝似的庚帖都是被她騙回去時方才算醒悟。

  不過彼時的他如何能因這話死心?他一把拉住女人的手,固執地認為她一定是有苦難言,「跟我走,去青州……」

  「我不去!」

  周俸禮愕然,多日奔波身體早就是強弩之末,連腿根都磨爛了好大一處,他的手被宋玉枝輕易掙脫開。

  一身嫁衣的貴女甩開他的手,疾言厲色,「況且,聘者為妻,奔者為妾,」她拉開距離後,雙手交疊於腹,好一派大家閨秀的派頭,清凌凌的眼逼視著他,「你是要我私奔於你嗎?」

  他踉蹌一步,「有何不可……?」周俸禮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眼看著嫁衣的女娘步步後退,直把他當做那登堂入室的腌臢登徒子。

  「周俸禮,你要講點道理。」她說。

  一別經年,此時的周俸禮再聽見意思差不離的話,他臉色晦暗莫名,口裡連稱:

  「好!好好好!」

  他直起身,帶著散漫狂狷:「你不悔?哈,是了,你們宋家是詩書禮儀之家嘛,」說著大馬金刀往榻上一坐,「講究那什麼……哦!父命子從。」

  周俸禮以前最愛這宋女郎的清傲,但此一時彼一時,今時今日她還認不清形式,拿捏架子,就是不識抬舉了。

  「不過某倒是好奇得緊,詩書禮儀之家的宋女郎怎麼扮做伎子,這副尊容出現在某的屋裡?莫不是想靠賣肉走某的門路換你男人平安?」

  周俸禮說著,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她的身子,哪裡有半分尊重可言,好似要將她侵吞殆盡。

  宋玉枝已經站直身來,她全身濕透,雖說已經極力地把剛才摩擦中凌亂的衣裙規整好,但夏衫本就輕薄,濕漉漉的素衣把女人將將十九年華的胴體裹得更為凹凸有致。

  這樣的軀體在一個不是夫君的男人身前暴露,顯然是對世俗綱常極大的踐踏。

  在這樣猛獸似的目光下,宋玉枝感覺鋒芒在背。

  又聽見周俸禮如此露骨堪稱侮辱的話,一口銀牙都要咬碎!

  豎子!!

  就是這樣的人,虧她還曾以為他是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竟還曾和他有過婚約。

  沒想到不過是一介心胸狹隘,好色之徒。

  眼看事已經黃了,宋玉枝不再做小伏低,腰背挺直地沖周俸禮福身道:

  「大人,妾身為何入內的原因已經解釋過,近日確實為我夫四處奔走,您不必說得這樣難堪,今日是民婦冒犯,告辭。」

  宋玉枝帶著僅存的一點自尊,轉身要走。

  「站住!」周俸禮厲喝,盯著宋玉枝的後背,聲音沉沉,「某讓你走了嗎?過來。」

  這話又令宋玉枝升起一絲微弱的希翼,她頓住了腳,猶猶豫豫地向周俸禮一步步挪去。

  周俸禮好整以暇地欣賞面前人才剛挺起的傲骨,又寸寸崩落,看著她鵪鶉似地挪。

  待她一走近,一把就掐住她的腰要往榻上帶!

  宋玉枝哪敢想他突然發難,開始奮力掙扎。

  這點力道對於周俸禮來說不過就貓撓似的,反蹭得火氣,直往他那臍下三寸處奔涌。

  周俸禮混不吝地罵了句髒:

  「別動!你不想救你丈夫嗎?」

  宋玉枝被周俸禮一句話定住,渾身僵直,不動了。

  然而周俸禮見她真因這話直挺挺躺著不動了時。

  胸腔中好似被人吹了氣,鼓譟得他一時間難以呼吸,竟有強烈的窒息感。

  他驀地升起一股暴虐的欲望,寬衣解帶間強忍著到底沒忍住,他張嘴道:

  「剛才還一副清高樣,現在不還是躺在我的身下任我上下其手?」

  「啪!」

  周俸禮話音剛落,宋玉枝的耳光就扇了過去。

  「你打我?」他一時不查被扇了個正著,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譏笑,「我說得可有錯?」

  榻上的女人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獻祭白羔羊,周俸禮看得情熱,但一想到她是為了誰,又像被篼頭澆了涼水。

  冷熱交織的折磨令周俸禮欲生欲死,他傾下身,「這不是賣是什麼?不過......」周俸禮頓了頓。

  昔日高貴的嬌小姐哭了。不過幾句重話而已。

  宋玉枝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忍了良久的淚到底流了出來。

  哭吧,對,就這樣……

  周俸禮心頭且痛且樂,「宋玉枝,今時今日的周俸禮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你憑什麼認為我還會要你?」

  說完,他徑直放開宋玉枝翻身下了榻,睥睨著宋玉枝,眼神如同看一件污物。

  「別人用過的,我嫌髒。」他說。

  宋玉枝此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周俸禮這個小人!

  他戲弄她,作踐她,卻從始至終都沒打算救她夫君。

  是她自己自取其辱,是她異想天開,怪不得旁人。

  宋玉枝氣血翻湧,只覺得心口翻了個跟頭,「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不過她四個時辰水米未進,身子哪裡還有什麼可吐出來的,不過就是扶著榻乾嘔而已。

  宋玉枝真正意義上地被氣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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