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逃逃逃逃


  沒過幾日,宋玉枝的房中出現了路引和戶帖,不愧是世家就是手眼通天。

  那戶帖和路引竟是空白的,只獨獨蓋了官府的印戳憑證。

  這日宋玉枝藉口外出探親,周俸禮沒有理由阻攔她,出了周府,宋玉枝沒有回何家,拐進一家布莊挑起料子來。

  周俸禮表面允她出入自由,實際上宋玉枝所做任何事都被人暗中監視,這也是周俸禮放心她隨意出入的原因。

  宋玉枝必須甩脫身後監視的人,她抱起料子又進了一家裁縫店,說是要量體裁衣。

  進了隔間又藉口腹痛更衣,這家裁縫店自是宋玉枝勘探好了的,恭房後窗下就是一條荒廢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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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俸禮武將出身,自幼沙場廝殺,筋骨悍烈,力可舉鼎,殺伐戾氣早已根深蒂固,骨子浸透了狠戾霸道,只是常年收斂鋒芒,典型的面憨心奸。

  武將最擅長運籌合圍、收網捕魚。

  強行囚人以那婦人的烈性怕是要自戕,只得讓她無依無靠、徹底斷了的念想,最後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

  數月以來,他強耐著戾氣,對宋玉枝縱容寬和,收斂所有陰狠。

  而宋玉枝也始終安分沉靜,在他溫水煮青蛙的法子下,對他褪去了尖銳牴觸。

  周俸禮自以為偽裝天衣無縫。

  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如何看他清背後層層陰私,她只會日漸依賴他、感念他。

  網已織好,獵物安穩蟄伏,只差最後收線。

  哪裡想得到鳳蝶兒煽動翅膀,將要脫飛於絲網之中。

  宋玉枝蹲在恭房門中快速喬裝,俯身摳下牆面鬆動青磚,取出內里藏好的粗布包裹。

  指尖撫過布面的一瞬,畫面倏然閃回。

  三日前,深夜,熄燈後的偏房廊下。

  夜色濃稠,掩盡府中燈火,四下寂靜無聲。

  使女若煙端著污水盆,低頭疾走,剛轉過迴廊轉角,便被一道身影堵住去路。

  是宋玉枝。

  彼時她一身常服,隱在廊柱陰影里,無聲無息。

  若煙猝不及防叫她嚇了一跳,手中水盆一晃,當即驚惶不安地壓低聲音喊道:

  「婢子不是已經將東西帶給你了,怎麼又來找我?」

  宋玉枝恍若未聞,緩步上前,抬手按住了她的水盆邊緣。

  力道不重,卻令若煙不敢動作。

  「若煙,你當真以為就高枕無憂了嗎?」

  她聲音很輕,沒有起伏。似一陣悠悠飄蕩的輕煙。

  卻吹得阿禾心頭一跳,她慌忙抬頭。

  一眼撞進宋玉枝平靜無波的眼底。

  那雙眸子太過通透,沉靜得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宋娘子,婢子不懂。」若煙牙關微緊,下意識往後縮。

  這宋娘子像個冤魂一樣,沾上就甩不脫了。

  宋玉枝垂眸,從袖中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放在她水盆邊緣。

  又遞過一隻疊好的青布男裝,最後攤開掌心,平放三張蓋好官印的路引。

  布料樸素,尺碼貼合女子纖細身形,是刻意改制的短打男裝。

  三張路引制式規整,印章清晰,分別批註了異地商販、已婚婦人、過路書生三種乾淨身份。

  「三日之後,辰時。」

  宋玉枝字字清晰,沒有多餘的話。

  「我出府探親,你伺機脫離下人視線,換上這身男裝,持商販路引直奔城門。全程裝作倉促離城的旅人,不要回頭,不要停頓。」

  若煙看著掌心沉甸甸的銀兩,又看著眼前的男裝與路引。

  她臉色瞬間發白,連連搖頭:「娘子,婢子不敢!周府看管森嚴,若是被主子發現,婢子必死無疑!」

  周俸禮之名,整府下人無人不懼。

  這位管周府僕役真跟操練軍漢一般,以下手狠絕著稱,府中犯錯的下人,從無好下場。

  宋玉枝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臉上。

  「留在周府,等事發後查到你身上,你就不會死嗎?既然都會死何不奔條生路?」宋玉枝語氣平直,不帶半分脅迫的戾氣。

  「你是逃荒來的周府,家人早已死絕,替我走這一趟,銀兩盡數歸你,足夠你離鄉安定。」

  若煙指尖顫抖,嘴唇哆嗦不止。

  見她猶豫,宋玉枝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極低,冷而鋒利:「你不可以拒絕。」

  「原先你事就沒辦成,不久前又幫我運送,今日你見過我的東西,聽過我的話,若是泄密,或是推諉,」

  「我若走不成,第一個拉你墊背。」

  宋玉枝平鋪直敘的告知。

  若煙渾身發冷,背脊瞬間浸透冷汗。她看著眼前沉靜清冷的婦人,終於徹徹底底明白。

  這位哪裡是一位溫順柔弱、任人拿捏的嬌娘子,簡直就是陰魂不散的女鬼。

  現下真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

  良久,若煙咬緊牙關,重重垂首,聲音發顫:

  「你得保證,萬一你若被抓必須要保婢子!」

  宋玉枝收回目光,略微頷首。

  真是個傻丫頭,若有那時,她定自身難保,如何還保得住她。

  「出城之後,棄掉路引,銀兩帶走,徹底消失,永遠不要再回此地。」

  「記住,你是為自己逃生。」

  回憶驟然收回。

  隔間昏暗,宋玉枝指尖拂過包裹里剩餘的兩套衣衫,額頭沁出冷汗。

  她從不賭人心,只賭利弊。

  若煙膽小貪生、又無家眷牽絆,最是適合用來脫身。

  這婢子受她背後人驅使接近何允書意圖不軌,只是沒成功而已,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宋玉枝利用起來簡直毫無心理負擔。

  不管她逃出多遠,會不會臨陣倒戈,只要達到混淆周俸禮的視聽,調虎離山,雙線分流即可。

  這是她蟄伏數月,唯一能逃出周俸禮掌心的機會。

  宋玉枝快速換下身上精緻襦裙,換上粗糙布衣。

  抬手打散規整髮髻,隨意挽成蒼老鬆散的髮式,薄敷暗色脂粉。

  轉瞬之間,清麗容貌盡數斂去,只剩市井婦人的憔悴卑微,泯然人海,毫無特點。

  她將剩餘衣物、路引貼身藏妥,推開恭房的窗翻出窗去,踏上外側雜草叢生的廢棄窄巷,身形一閃,徹底隱入巷道陰影。

  裁縫店外。

  時間流逝,隔間長久死寂。

  終於引起隨行暗衛的警覺,不顧店家勸阻,大步上前,一把掀開布簾。

  「人呢!?」

  店家幾多年不見如此凶神惡煞的人了,暗道不妙,要出大事了。

  他哆嗦著手指向恭房,「壯士息怒,那,那夫人說腹痛,正在更衣。」

  暗衛心口撲騰,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奔到恭房處一腳。

  砰地一聲,木門應聲而開!

  恭房裡空空蕩蕩,後窗敞開,冷風灌地。

  人已蹤跡全無。

  暗衛脊背發涼,即刻抽身掠出,加急傳信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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