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追追追追


  命令下達,周俸禮知道此刻該回府靜候,可他的身體違背意志,腳下挪不動寸步。

  寒風凜冽,掀起周俸禮鬢角,一點冰涼覆在他的眉心。

  下雪了。

  周俸禮站在高樓上,一眼不錯,寸寸掃過街邊每一個人的面容,速度極快,未漏分毫。

  驀地,他的目光定格在人群末尾,那個垂首佝僂、面色憔悴、抱著一捆零碎布料的寡居婦人身上。

  容貌普通,氣質卑微,混入人海毫不起眼。

  隔著人海就那麼短短一瞬,點燃了周俸禮心底積壓所有的暴怒難堪,

  「她在那,抓住她。」周俸禮啞著嗓子下令,卻發不出聲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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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氣得發了狠,他竟氣失了聲。

  周俸禮一甩大氅,轉身奔下層樓,翻身上馬。

  人海喧囂,風聲肅殺。

  宋玉枝若有所感,回頭望去,卻只見遠處空茫茫一片,天空紛紛揚揚落下白來。

  她伸手掠去鬢髮風雪,按住砰砰亂跳的心,就在這時,不遠處一隊軍漢打馬而來,人群被衝散開。

  推搡、驚呼、雜物倒地,亂作一團。

  「閒人速速避讓,朝廷欽犯在逃!!」

  宋玉枝嚇得肝膽俱裂,沒想到周俸禮動作如此之快!

  混在人群里扭身挪動。

  追兵越來越近,喝斥聲震得耳膜發疼,她慌不擇路,鑽進側邊窄巷,退到盡頭才發現是死路,兩側高牆無一處可躲。

  兵卒的腳步聲已然到了巷口,甲葉碰撞聲清晰入耳,再無退路。

  恰在此時,巷尾傳來吱呀的車輪聲,一個婦人哼著莫名歌謠,正艱難推著蒙著厚布的夜香車往城外走,全然不知巷內險情。

  宋玉枝走投無路,看著半人高的夜香桶,腦子一片空白。

  趁那婦人低頭整理車繩、毫無防備的瞬間,

  扔下懷裡的布料,猛地掀開桶上厚布,蜷縮著身子鑽了進去

  婦人從頭到尾,絲毫未覺。

  宋玉枝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婦人整理好車繩,照常推著車往巷外走,剛到巷口,就被兩名持刀軍漢攔下。

  「站住!全城搜捕欽犯,車上裝的什麼?掀開檢查!」

  軍漢神色冷峻,絲毫不敢懈怠,丟了性命的罪責,誰都擔待不起。

  婦人嚇得一哆嗦,聲音囁嚅討好:「官爺,就是夜香,臭得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少廢話!大人有令,但凡出入街巷的車馬,一律嚴查,違者同罪論處!」

  領頭軍漢眉頭緊鎖,根本不顧桶內腥臭,伸手就抓住了桶上的厚布,眼見就要指尖發力,一把掀開。

  桶內的宋玉枝渾身血液幾乎凝固,心臟驟停,嚇得眼前發黑。

  就在厚布被掀起一角的瞬間,巷外傳來急促叫喊:

  「丁卯!西城門發現欽犯蹤跡,快點咱們現在去還能分點湯!」

  領頭親兵動作一頓,相比眼前一輛夜香車,西城門的蹤跡自然才是頭等大事。

  他狠狠瞪了婦人一眼,收回掀布的手,厲聲呵斥:「速速出城,不許逗留!」

  放下話,這些人轉身就往西城門狂奔而去。

  婦人驚魂未定,拍著胸口大喘氣,趕緊推著夜香車腳步匆匆往城門趕,全程不知,自己車桶里藏著的就是所謂的欽犯。

  城門處同樣戒嚴森嚴,兵丁林立,挨個盤查過往行人。

  見夜香車過來,剛要上前阻攔,遠處又傳來親兵的呼喊,催促眾人趕赴西城門圍堵,守城兵丁遲疑片刻,也顧不上檢查這輛臭氣熏天的車,揮揮手便放了行。

  車輪碾過積雪,駛出皖州城門,一路往城外偏僻的倒桶處趕。

  桶內的宋玉枝始終不敢動彈,直到車子徹底停下,聽見婦人下車的動靜,才敢緩緩鬆氣。

  婦人掀開桶上厚布,準備傾倒夜香,陡然看見漆黑骯髒的桶里,蜷縮著一個衣衫沾污髮絲凌亂的嬌弱女子。

  她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後退,失聲驚呼:

  「你……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桶里!」

  宋玉枝哆哆嗦嗦地從桶里爬出來,腿軟得直接癱坐在雪地上,臉色慘白,不住地朝著婦人作揖,滿心都是後怕。

  「謝姐姐救我,我是個寡婦,只想替夫守節,無奈家中硬要逼我改嫁給一癆病鬼換得彩禮,這才出逃。」

  宋玉枝遞出戶帖去。

  婦人不識字,卻也信了七分,又看著她這副柔弱,絕非歹人的模樣,想起城內的搜捕陣仗,覺著這是碰巧了。

  欽犯如何來的正經戶帖?

  她雖害怕,卻也沒聲張,壓低聲音:

  「快走吧,別在這裡待著!」

  宋玉枝撐著雪地,踉踉蹌蹌站起身,對著婦人深深福了一禮,不敢多言,埋頭往荒野深處跑去。

  城內,周俸禮趕到西城門,轉眼的功夫人已不見,轉頭再想排查各處街巷車馬,早已遲了一步。

  得知巷口,城門接連放走一輛夜香車,他氣得拔劍砍斷身旁旗杆。

  周俸禮深吸一口氣,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扯出:

  「追!她就藏在夜香桶里!」

  親兵策馬狂奔,追至城外,只找到空了的夜香桶,推車婦人早已離去。

  茫茫雪野,連宋玉枝的腳印都被新雪覆蓋,真真兒做到了沒半點蹤跡。

  此後數日,周俸禮的人馬在風雪裡瘋狂搜捕,宋玉枝早一步坐上去青州的船。每到一處關卡,便拿出提前備好的路引,低著頭怯生生應對盤查。

  寡婦的身份不在用了之後,她以三兩銀子買給一個逃出花樓需要改換身份的女伎。

  換了男裝後,又以書生的身份打著遊歷的幌子,下了碼頭。

  周俸禮的人來得很快,在一個小鎮待不過一旬時,宋玉枝得了喘息又棄了這身份,喬妝後以一碗麥飯買給一個流民。

  追兵一次次循著廢棄路引撲空,兵馬在風雪裡疲於奔命,人困馬乏,始終摸不到她的去向。

  周俸禮看著擺在案上足足四張廢棄路引,恨得咬牙切齒。

  時間過去了三個月,從隆冬追到開春,一介弱質女流竟逃出上升天去,他掌一州兵馬,竟無可奈何?

  已經問出來了,何允書才為她賣了三張路引,她手上有四張說明還有人暗中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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