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衣錦還鄉
「還怎麼了！你不知道我大伯在外頭怎麼說的？說我們兩口子忘恩負義，當初他借了咱家三塊錢買酒席，現在幫他兒子找個活都不肯！三塊錢！他說的是人話嗎？我嫁過來的時候他隨了多少禮？一塊五！連那三塊錢都是我爹借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柳慕琴越說越氣，聲音都發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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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田把斧子立在木樁上，走過來拉她坐下。
「先喝口水。」
「我不喝！」
「那你站著說。」
柳慕琴瞪他，但還是坐下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媽也是，上次回去她拉著我說了半天，說三姨面子上過不去，讓我勸勸你。我說建田已經盡力了，她說盡力不夠，得想辦法。我說什麼辦法？她說你好歹認識公社的領導，打個招呼的事。」
她把手帕攥成一團：「什麼叫打個招呼的事？他們以為找工作跟去菜市場買白菜一樣，挑一個拿一個？建田，你說，是不是因為我，才有這麼多人來找你？」
林建田沒急著回答。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到她對面，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慕琴，聽我說。」
「你說。」
「這事怪不了你。咱們兩口子日子過好了，親戚眼紅是正常的。換了哪家都一樣。你大伯那種人，就算你不嫁給我，他也會找別的理由占便宜。你媽呢，她不是故意為難你，她是被人纏得沒辦法了，不知道怎麼拒絕，只好把壓力往你身上轉。」
柳慕琴低著頭不說話。
「過年還是得回。」林建田說，「你爹媽年紀大了，一年到頭就盼著閨女回去。你不回去，最傷心的是你爹。那些親戚的事，我來應付。」
「你怎麼應付？」
「到時候你看就行了。」
柳慕琴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你不覺得煩嗎？」
「煩。」林建田老實說，「但煩也得過日子不是？總不能因為幾個親戚就把年給過沒了。走，進屋，我給你做碗疙瘩湯，廠里食堂的飯肯定又沒吃飽。」
柳慕琴被他拉著進了廚房，看著他系上圍裙生火燒水的樣子，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但硬生生忍住了。
臘月二十八，林建田兩口子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回柳家莊。
后座綁著兩個大包袱，是年貨。一包紅糖、兩斤豬肉、一條圍巾、一雙千層底布鞋，還有給兩個外甥的書包和文具。東西不算頂貴重，但在這年頭，拿得出這份禮的人家不多。
柳長發在村口等著呢，老遠看見閨女就笑了，滿臉褶子擠成一朵花。
「回來了？路上冷不冷？」
「不冷，爹你怎麼站在風口裡等？回去說。」柳慕琴跳下車，挽著她爹的胳膊往家走。
林建田推著車跟在後面，眼睛往村里掃了一圈。柳家莊跟上次來沒什麼變化，黃泥牆、青石路、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里有柴火和臘肉的味道。
進了柳家院子，柳慕琴的媽趙秀蘭已經在灶上忙活了，看見女兒女婿進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就迎過來。
「建田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媽，您別忙，我來幫您燒火。」
「你歇著！你是客人，哪能讓你燒火！」
「媽，我可不是客人，我是您半個兒子。」
趙秀蘭被這話逗得笑出聲，拍了他一下：「就你嘴甜。」
柳慕琴在旁邊看著，心裡的那股堵到這會兒總算消了些。她男人這方面確實有一套，到哪都能把老人哄開心。
中午飯擺了一桌子，雖然菜色簡單，但有魚有肉有雞蛋，在農村算豐盛了。柳慕琴的弟弟柳志強也回來了，在鎮上供銷社當售貨員，帶了兩瓶酒。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氣氛還算融洽。
趙秀蘭幾次欲言又止，看了柳慕琴好幾眼。柳慕琴假裝沒看見，低頭扒飯。林建田心裡清楚，老太太是想提那些親戚的事，但當著飯桌不好開口。
他主動把話題接了過去。
「媽，年後我打算到各個大隊跑一圈，看看有沒有需要維修工的地方。要是有合適的崗位，咱家親戚裡頭有踏實肯乾的，我優先推薦。」
趙秀蘭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真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能做的只是推薦，成不成還得看本人。技術不行的、偷懶耍滑的，我推薦了人家也不要，到時候反倒把我的面子折進去了。」
柳長發第一個接話：「那是當然！不中用的誰敢往外推？丟的是咱柳家的臉！」
趙秀蘭使勁點頭：「對對對，建田說得對，得是踏實孩子才行。」
林建田給老丈人倒了杯酒：「爹，您放心，這事我記在心上了。但您也幫我把把關，有些親戚的情況您比我了解，靠譜不靠譜的，您心裡有數。」
柳長發被女婿敬酒，高興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放心！我老柳看人還是準的！」
柳慕琴在桌子底下踩了林建田一腳——她聽出來了，這是在把皮球踢給她爹，以後再有人來求情，她爹自己就得先篩一遍。妙。
飯吃到一半，院門響了。
柳志強去開門，進來一個人，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呢子大衣，腳上蹬著一雙皮鞋，頭髮梳得光光的，手上還提著兩個大紙箱。
「柳叔！趙嬸！我回來給二老拜早年了！」
來人聲音洪亮，臉上堆著熱絡的笑，一進院子就把紙箱往堂屋裡搬。
柳長發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清秀？你回來了？」
劉清秀。
這個名字讓林建田的筷子頓了一下。
在柳家莊，劉清秀是個傳奇人物。劉家跟柳家是鄰居，兩家只隔一道矮牆。劉清秀從小腦子活泛，膽子又大，十八歲就跑出去闖蕩，聽說在南邊做買賣，具體做什麼沒人清楚。前幾年偶爾寄錢回來，他爹媽逢人就夸兒子出息了。
上一世林建田對這個人有印象。印象不太好。
此刻的劉清秀明顯是衣錦還鄉的排場。呢子大衣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更別說那雙鋥亮的皮鞋。兩個紙箱打開，一箱是各種罐頭和糖果餅乾，另一箱是成匹的布料——好傢夥，這得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