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騙子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

  大清早,林建田蹲在自家院子裡刷牙,嘴裡含著一口鹽水,還沒來得及吐,就聽見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柴油機的轟鳴。

  那聲音在冬天的曠野里傳得老遠,驚得王二嬸家的雞撲稜稜飛上了牆頭。

  「建田!建田你快出來看!」隔壁柳滿倉扒著矮牆喊,「劉清秀回來了!坐的小汽車!」

  林建田「噗」一聲把鹽水噴了出來。

  他放下搪瓷缸子走到巷口,果然看見一輛墨綠色的上海牌轎車正順著村裡的土路往這邊顛。車輪碾過凍土,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

  車停在了村部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司機先下來,繞到後頭拉開車門。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鑽出來,個子不高,臉圓,嘴唇很薄,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他回身去扶車裡的人——劉清秀挺著五六個月的肚子,小心翼翼邁出來,腳上蹬一雙半高跟的皮鞋,踩在土路上打了個趔趄。

  那男人眼疾手快托住她胳膊,嘴裡說著什麼,劉清秀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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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人呼啦啦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喲,清秀這是發達了?」

  「這車得多少錢啊?」

  「那男的誰啊?長得富態。」

  劉清秀的娘劉大花早得了信兒,顛著小腳跑過來,拉著女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淚都掉了下來:「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瘦了,瘦了……」

  瘦什麼瘦,臉都圓了一圈。林建田腹誹了一句,視線落在那個圓臉男人身上。

  男人正從後備箱往外搬東西——人參、鹿茸、罐頭、麥乳精,一箱一箱往地上碼。圍觀的村民眼睛都直了。這年頭,麥乳精是稀罕貨,托人走關係都不一定買得到。

  「各位叔伯嬸子,我叫張志遠,是清秀的愛人。」男人拱了拱手,操著一口帶南方腔的普通話,「頭一回上門,也沒帶啥好東西,一點心意,大夥別嫌棄。」

  說著,他又從車裡拎出一個紅色人造革的提包,拉開拉鏈——裡頭是一沓一沓紮好的紅包。

  「每家一份,不多,就是個見面禮。」

  這一手,直接把全村人的魂給勾走了。

  林建田站在人群外圍,盯著那張圓臉看了足有半分鐘。

  他腦子裡有個東西在翻湧。

  張志遠。這個名字。這張臉。

  上輩子——不對,該說前世的記憶里,這個人上過報紙。不是什麼好版面,是社會版的頭條。特大詐騙案主犯,流竄多省,以投資辦廠為名騙取農民血汗錢,涉案金額累計超過八十萬。八十萬,擱在這個年代,是個天文數字。

  最後被判了十五年。

  記憶很清楚。因為當年他在省城的工友拿著報紙跟他說起這事,他還感慨了一句:這種人槍斃都不冤。

  而現在,這個「槍斃都不冤」的人,正站在他們村部門口,笑眯眯地往他爹手裡塞紅包。

  林建田的父親林德厚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接了紅包搓著手不知道該說啥,最後憋出一句:「那個……謝謝啊。」

  「叔您客氣了,都是一家人。」張志遠拍拍林德厚的肩膀,親熱得跟認識了二十年似的。

  這句「一家人」讓林建田聽得牙根發酸。

  他走到爹跟前,把那紅包從林德厚手裡抽出來,遞還給張志遠。

  「不用了。無功不受祿。」

  場面一下安靜了。

  劉清秀斜著眼睛看過來,下巴抬得老高:「林建田,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天上不會掉餡餅。」

  張志遠倒是不惱,笑呵呵地把紅包又遞過來:「小兄弟是個實在人。這不算什麼餡餅,就是過年走親戚的禮數。你爹是清秀的鄰居,遠親不如近鄰嘛。」

  林建田沒接。

  他盯著張志遠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貿易。南邊進貨,北邊出貨,倒騰日用百貨。」

  「哪個公司?叫什麼名?註冊在哪兒?」

  連著三個問題砸出來,張志遠的笑容頓了一下。只一下,就恢復如初:「廣州那邊註冊的,名字有點長,叫粵海通達進出口貿易公司。小兄弟問這麼細,是也想做生意?」

  林建田不說話了。

  他心裡有數。前世的報導里,這個所謂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但他眼下拿不出證據,光憑嘴說,沒人信。

  紅包繼續發。補品繼續送。整個上午,張志遠在村里走了一圈,每到一戶都聊上幾句,問問家裡幾口人、種了多少地、一年收入多少。問得仔細,記得認真,還隨身揣個小本子寫寫畫畫。

  到了中午,劉大花家擺了六桌。雞鴨魚肉齊全,還有兩瓶茅台——天知道這年頭茅台多難搞。全村老少都去了。

  席間,張志遠端著酒杯挨桌敬酒,酒量不大,但姿態放得低,每杯都干。敬到村長趙德貴那桌的時候,他話鋒一轉:「趙叔,我這次來,除了認認門,還有個事想跟大夥商量。」

  趙德貴筷子上夾著塊紅燒肉,「嗯」了一聲。

  「我在南邊做了幾年生意,掙了點錢。但一個人掙錢不算本事,帶著大夥一起掙才叫真本事。」張志遠坐下來,聲音放得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幾桌都聽得見,「我有個想法——在村里辦個加工廠,做塑料製品。投入不大,回本快,利潤高。」

  趙德貴嚼著肉,沒表態。

  「我出技術、出設備、出銷路。村里人出勞力。第一年保底每人分紅兩百塊。」

  兩百塊。

  這三個字在桌上炸開了。

  這年頭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兩百塊夠一個壯勞力干大半年。

  「真的假的?」

  「兩百塊?一人?」

  「保底?那要是賺多了呢?」

  七嘴八舌的聲音蓋過了嗩吶聲。張志遠笑著擺手:「賺多了按比例分。我只拿大頭的三成,剩下七成歸村里。」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林建田坐在最後一桌,聽著都想罵娘。

  他站起來。

  「各位叔伯——」

  全場的目光轉過來。

  「這事不靠譜。」林建田說,「辦廠要審批、要場地、要原料渠道,不是一張嘴說說就能辦的。他說的那個公司,你們誰聽過?誰見過營業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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