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打量
老頭子沒問為什麼要去找,也沒問憑什麼能找到。他只知道,這個兒子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說出來的話十句裡頭能准八句。既然兒子說要去找,那多半是有譜的。
林建田先去了縣城。
縣公安局刑偵股的馬股長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正為這案子焦頭爛額。一萬多塊錢的詐騙案在這個年代算不小了,上頭催得緊,但線索少得可憐。
「你是受害村的人?」馬股長翻著卷宗頭也不抬。
「我是楊樹溝的林建田。我來提供線索。」
馬股長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這個張志遠,可能不叫張志遠。」林建田說,「他應該有好幾個身份,換著用。口音是閩南那邊的,不是廣東人。你們查廣州方向查不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
這個問題不好答。林建田早想好了說辭:「我在修造廠上班,廠里有個福建來的師傅,口音跟他一樣。他說自己是廣州人,但廣州話他一句不會說,我跟他套過話。」
馬股長眉頭一挑,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還有,他走的時候說去廣州,但我看他車是往北開的。」
「你確定?」
「我在村口看著他走的,車頭朝北,上的是去省城方向的路。」
這條線索其實是前世新聞報導里的內容。張志遠得手後從不往南跑,專往北方的小城市鑽,因為北方人口音重,不容易分辨他的真實口音。
馬股長沉吟良久,把林建田的話整理成了一份筆錄,讓他簽了字。
林建田沒走。
他在縣城待了三天。這三天裡,他跑了火車站、汽車站、郵局,用前世零碎的記憶一點點拼湊張志遠可能的去向。
到第三天晚上,他終於想起來了一個關鍵細節。
前世的報導里提到過,張志遠有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去當地的澡堂子洗澡。他把這當成某種儀式。而他最後被抓住的那個湖北小縣城,就是因為澡堂老闆覺得他出手闊綽、口音奇怪,報了警。
林建田把這個細節告訴了馬股長。
「查北方各省小縣城的澡堂、旅館登記。他會用假名,但相貌不會變。」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記憶畫的張志遠的素描——他畫工不行,但五官比例大致對。「圓臉,薄嘴唇,左耳後頭有顆黑痣。」
馬股長接過畫,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這人,到底幹什麼的?」
「修造廠工人。」
「工人能有這個觀察力?」
「看電影學的。」林建田面不改色。
馬股長沒再追問。線索已經夠充分了。
接下來的事情超出了林建田的掌控範圍。他回到修造廠上班,每隔幾天就往縣城跑一趟打聽進展。
四月中旬,消息來了。
河北保定下轄的一個小縣裡,公安接到協查通報,在一家旅館裡抓獲了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張志遠——或者說,他身份證上寫的是「李國強」。女的是劉清秀,肚子已經很大了。
被抓的時候,張志遠正在旅館房間裡數錢——他把從楊樹溝騙來的錢分成了好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公安搜出了七千多塊,另外五千多塊他已經花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最終追回來的總共九千二百塊。
一萬二千三百減去九千二百,還有三千一百塊的窟窿。
這筆錢大概率追不回來了。
消息傳回楊樹溝,全村人的反應跟翻燒餅一樣——之前吃人家的嘴短,如今被騙了,恨得咬牙切齒。劉大花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頭,逢人就作揖賠罪,但挨的白眼比賠的罪多十倍。
林建田去了一趟縣裡,跟馬股長確認了贓款返還的流程。手續繁瑣,蓋章簽字跑了七八個來回。他又去公社找領導協調,按各家投入的比例分配追回的款項——這活兒得罪人,因為九千二追不回一萬二,誰家都覺得分少了。
柳滿倉家投了一百塊,拿回來七十五。柳滿倉他媳婦還來找林建田:「建田,你幫我們說說,能不能多分點?」
「嫂子,都是按比例來的,我多給你分,別家就少了。」
「那你自己家呢?你家分了多少?」
「我家沒投。」
柳滿倉媳婦噎住了。
事實上,林家和柳家是全村損失最小的兩戶。林家是因為林建田硬攔著沒讓他爹投錢,柳家是因為柳滿倉的爹柳老根摳門出了名——紅包收了,飯吃了,投錢?那不行。
柳老根這一回算是歪打正著,在全村人眼裡從「最摳門的人」變成了「最精明的人」。老頭子走路都帶風。
劉清秀被判了十年。
量刑結果出來的時候,村里人又炸了鍋。不少人覺得判輕了,應該槍斃。趙德貴去問了公社的法律顧問,得到的答覆是:政策放寬了,十年已經不算輕。
張志遠判得更重一些,十五年。跟前世一樣。
劉家在村裡的日子徹底沒法過了。劉大花出門買個鹽都有人在背後戳脊梁骨,劉清秀她哥劉建國在生產隊幹活,鋤頭被人「不小心」踢進了水溝里三回。
到了五月底,劉家連夜搬走了。去了哪兒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老槐樹底下,有人放了一掛鞭炮。
趙德貴去制止,被那人頂了一句:「村長,我這是慶祝除害。」
趙德貴張了張嘴,轉身走了。
林建田站在修造廠的車間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裡的扳手擰過了頭,差點把螺栓擰斷。
他嘆了口氣。
這事算是結了。三千一百塊的窟窿,他想辦法從廠里的獎金和私房錢里湊了一部分,補上了最困難的幾戶。那幾戶里有罵過他的,有當面給他難堪的,但錢送到手上的時候,一個個紅著眼圈說不出話來。
他沒覺得自己多高尚。只是——算了,不說了。
六月,廠里通知他去省城進修,為期一個月。名額是老吳給他爭取的,全廠就一個。
「去吧,」老吳拍拍他的肩,「你小子是塊好料,在修造廠干一輩子可惜了。出去見見世面。」
林建田沒推辭。
他收拾了個帆布包,裝了兩件換洗衣裳和一搪瓷缸子,坐上了去省城的綠皮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