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是怕你害了全村人
劉清秀「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林建田,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我找了個好男人,你眼紅了?」
「我眼紅你什麼?我是怕你害了全村人。」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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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遠按住劉清秀的手,溫聲道:「清秀別急。小兄弟說得有道理,做生意是該謹慎。這樣吧,回頭我把營業執照、公司資質都帶來給大夥看。咱們不著急,先了解,再決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林建田張了張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總不能說「我是從未來回來的,這人是個騙子」吧?
當天晚上,他去找趙德貴。
村長辦公室就一間土房,桌上擺著個搪瓷茶缸,裡頭泡著濃得發苦的茶葉末子。趙德貴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
「建田,你說他是騙子,有啥依據?」
「直覺。」
「直覺不能當飯吃。」趙德貴嘆了口氣,「人家實打實地拿錢拿東西來了。你空口白牙說人家是騙子,傳出去,你擔得起這個責任?」
林建田被噎住了。
他能說什麼?說我有前世記憶?說我重活了一輩子?
「村長,我就一句話——別讓村里人把家底兒掏出來。小打小鬧可以,傾家蕩產不行。」
趙德貴點了點頭:「這話在理。我記住了。」
但事態的發展,遠比林建田預想的要快。
接下來半個月,張志遠幹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村里連放了五場電影。從《地道戰》到《閃閃的紅星》,露天銀幕支在曬穀場上,全村男女老少搬著板凳去看,連隔壁大柳莊的人都跑來湊熱鬧。放映機是從縣城電影隊借的,一場五塊錢的租金,張志遠眼都不眨地付了。
第二件,在劉大花家連擺了三天流水席。殺了兩頭豬,白米飯管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這年頭誰家過年能這麼闊氣?全村人吃得滿嘴流油,看張志遠的眼神跟看財神爺沒兩樣。
第三件,他真把一份營業執照帶來了。紅彤彤的公章蓋在上頭,看著像模像樣。趙德貴拿著看了半天,雖然看不太懂,但那個章子是真好看。
林建田也看了。
章子是真是假他分辨不出來,但他知道,在前世的報導里,這個張志遠偽造公文印章的手藝是一絕。公安破案的時候,光假公章就收繳了十七枚。
他做了最後一次努力。
臘月二十八,他挨家挨戶去勸。
「李叔,這錢不能投——」
「去去去,你個小娃懂啥。」
「王嬸,您聽我說一句——」
「建田啊,你是個好孩子,但這事你管不著。人家張老闆說了,過了年就動工,先投的先分紅。」
「劉二哥——」
「嗨,別叫我了,我剛把家裡那頭牛賣了,湊了三百塊入股。你要是沒錢,我借你點?」
林建田說不動任何人。
電影也看了,酒肉也吃了,紅包也收了,營業執照也亮了。在這個閉塞的小山村里,張志遠用半個月的時間,完成了一場無聲的收割。
正月初五,張志遠帶著劉清秀離開了村子。臨走前收齊了全村的入股款——總計一萬二千三百塊。
這筆錢,是整個楊樹溝二百多口人大半輩子的積蓄。
林建田站在村口看著那輛墨綠色轎車消失在山路盡頭,轉身回了修造廠。
他能做的都做了。
沒人聽。
一個人拿著未來的地圖站在過去的路口,喊破嗓子,路上的人照樣往坑裡走。
這種滋味,比喝了一缸子黃連水還難受。
開春,修造廠接了一批大活,林建田忙得腳不沾地。
三月份,廠里剛把一批配件趕出來發了貨,車間主任老吳遞給他一張紙條:「有人打電話找你,說是你們村的,急得不行。」
紙條上寫著:速回,出大事了。
林建田心裡「咯噔」一聲。
他騎著廠里的二八大槓,三十里山路蹬了不到一個小時。
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趙德貴蹲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抽旱菸,臉色灰敗得跟樹皮一個顏色。
「村長。」
趙德貴抬頭看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村部里圍了一屋子人。李守義蹲在牆角抱著頭,王桂英坐在門檻上抹眼淚,劉大花癱在椅子上嚎啕大哭——她哭得最大聲,因為她女兒正是這場禍事的引路人。
事情跟林建田預料的一模一樣。
正月過後,張志遠按約定該回來動工。村里人左等右等,等到二月底也沒見人影。打電話,停機。寫信,退回。托人去廣州找,粵海通達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一間早就關門的雜貨鋪。
更要命的是,劉清秀也找不到了。
一萬二千三百塊錢,連個水花都沒冒,就這麼沒了。
「我說什麼來著?」
林建田把這句話在舌頭上滾了三遍,最終沒說出口。
事到如今,說這種話除了讓人更難受,沒有任何意義。
「報案了沒有?」他問。
趙德貴點頭:「報了。公社派出所的周所長來看過了,說這種案子他們管不了,得往上報。」
「那就往上報。」
「報了。縣裡說在查。」趙德貴掐滅菸頭,聲音嘶啞,「建田,縣裡能查出來嗎?」
林建田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回到家,關上門,坐在炕沿上翻前世的記憶。
張志遠。特大詐騙案。流竄多省。最後是在哪裡被抓的?
對了——前世這案子拖了將近一年才破。公安在湖北一個小縣城的旅館裡逮住了張志遠,彼時他已經換了個名字,正準備故技重施騙下一撥人。
但那是前世。前世張志遠騙的不是楊樹溝,而是別的什麼地方。時間線變了,地點變了,受害者變了,但這個人的行為模式不會變。
他從灶台底下翻出一個鐵皮盒子,裡頭放著他攢的六十多塊錢和幾張全國糧票。猶豫了一下,全揣進兜里。
「爹,我請幾天假,出趟遠門。」
林德厚正蹲在院子裡編筐,手上的柳條擰得吱吱響:「去哪兒?」
「找人。」
「找誰?」
「找那個姓張的。」
林德厚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頭看著兒子,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句:「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