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堅持


  最難的不是學習本身,是堅持。

  第一周還行,新鮮勁兒撐著。第二周開始有人掉隊——地里活忙,白天累得半死,晚上坐那兒看書直打瞌睡。柳滿倉有天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把課本洇濕了一片,翻頁的時候黏在一起,撕下來一看,正好把一道關鍵例題撕成了兩半。

  林建田過去拍他後腦勺:「醒醒,這道題考試要考。」

  柳滿倉迷迷糊糊抬頭:「啊?什麼?打仗了?」

  

  全屋人笑得前仰後合。

  到了第三周,走了三個人。說是家裡不支持,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折騰什麼。

  林建田沒攔。勉強的瓜不甜。

  剩下十六個人,他盯得緊。誰偷懶他就去誰家裡堵門,搞得那幾個想偷摸溜號的年輕人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不是怕他,是煩他。

  「林建田你能不能別管我了?」有人受不了,當面嗆他。

  「行啊,你考上大學我就不管你了。」

  「萬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管你一輩子。」

  「……那我還是好好學吧。」

  十月份,消息正式傳來——《人民日報》頭版,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

  那天晚上,村部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噼啪響。

  趙德貴把報紙展開,鋪在桌上,所有人圍過來看。

  「真的了。」小陳的聲音在發抖,「真的恢復了。」

  沒有人再質疑林建田。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魔鬼訓練。白天半天工、半天學,晚上學到十一二點。趙德貴出面跟公社協調,給這十六個人減了工分任務,條件是——至少得有一半人考上。

  「村長這是把自己的烏紗帽押上去了。」林建田跟小陳私下說。

  小陳推推眼鏡:「那咱們就不能讓他輸。」

  十二月,考試。

  楊樹溝十六個人包了一輛拖拉機去縣城趕考。天沒亮就出發,寒風刺骨,每個人裹著棉襖縮在拖拉機斗子裡,手裡還攥著政治複習提綱在背。

  考了兩天。

  出考場的時候,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說「完了完了」。柳滿倉出來就找林建田:「最後那道數學大題,答案是不是三十七?」

  「四十三。」

  柳滿倉臉綠了。

  成績出來那天是過年前幾天。趙德貴騎著自行車去公社拿的成績單,回來的時候人還沒到,笑聲先到了。

  「過了!都過了!」

  十六個人,十三個過了專科線,兩個過了本科線,一個差三分沒過但夠了中專線。唯一遺憾的是小陳——他考了全縣第十二名,被一所重點大學錄取了。說遺憾是因為他走了以後,村里就少了個數學老師。

  那兩個過本科線的,一個是林建田。

  對,他考上了。而且分數不低。語文和政治拉了大分,數學和物理化學中規中矩,加在一起排全縣前五十。

  消息傳出去,縣裡的報社來了記者。拍照、採訪、寫報導——「楊樹溝奇蹟:一個山村十六人參加高考全部過線」。

  林建田穿著洗了三遍的藍布褂子站在村部門口,被記者拉著拍了好幾張照片。趙德貴站旁邊,笑得皺紋都開了花。

  縣裡說要給楊樹溝頒發「先進集體」表彰。日子定在正月十五,公社禮堂,大場面。

  正月十五那天,公社禮堂掛滿了紅色橫幅。楊樹溝十六個考生坐在第一排,胸口別著大紅花。趙德貴代表村里上台發言,稿子是林建田替他寫的,趙德貴背了三天才背熟。

  台上趙德貴剛念到「在黨的英明領導下,楊樹溝全體社員發揚艱苦奮鬥精神」這一句的時候,禮堂後門忽然鬧出動靜。

  兩個穿制服的公安推搡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蓬頭垢面、鬍子拉碴,衣服破了好幾個洞,但林建田一眼就認出來了——周俊才。

  當初從村里跑掉的那個周俊才。

  整個禮堂像被掐了脖子的雞,一下子啞了。

  台上趙德貴的笑臉僵成了一尊泥塑。台下縣領導的臉色瞬間變了好幾個顏色。

  公安跟縣領導耳語了幾句。縣領導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表彰儀式暫停。楊樹溝大隊存在歷史遺留問題,需要進一步核實。」

  就這一句話,大紅花白戴了。

  從禮堂出來的時候,趙德貴的臉跟鍋底一個色。他把發言稿揉成一團塞進兜里,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周俊才的事很快查清楚了——當年他從村里跑出去,輾轉到外省打黑工,藏了好幾年,最近被人舉報,押送回來接受處理。

  這事本來跟高考沒關係,但偏偏趕在表彰那天東窗事發,影響惡劣。上頭不光取消了表彰,還對楊樹溝大隊提出了批評——管理混亂,遺留問題長期未解決。

  趙德貴在村部挨了公社書記一頓訓。關起門來訓的,但聲音大到隔壁王二嬸家都聽得見。

  周俊才被帶走了。這回是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

  事情過去之後,楊樹溝消停了一段日子。開春的時候,被錄取的考生陸續收到了通知書,該報到的報到,該走的走。林建田的通知書也到了——省城的一所工科大學,機械工程專業。

  但他沒去。

  通知書壓在炕席底下,他看了三天三夜,最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正月二十六,他請全村人吃了一頓飯。不是什麼大場面,就是在自家院子裡擺了四桌,殺了只雞,燉了條魚,打了兩壺散酒。

  酒過三巡,他站起來。

  「我今天請大夥來,是想說個事兒。」

  院子裡安靜下來。趙德貴端著酒杯看他,柳滿倉嘴裡嚼著花生米也停了。

  「第一,修造廠的工作我辭了。」

  「啊?」

  「第二,大學我不去念了。」

  「啊?!」

  這兩個消息的衝擊力比當初劉清秀領著騙子回村還大。鐵飯碗不要了?大學不上了?這人是不是瘋了?

  趙德貴的酒杯「咚」地砸在桌上:「林建田,你說什麼胡話?」

  「不是胡話。」林建田給自己倒了杯酒,「我要下海。做生意。」

  滿院子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瞪過來。有人嘴巴張著忘了合,花生米從嘴角掉了出來。

  「風向變了,政策在松,機會就在眼前。」林建田端起酒杯,「這個國家馬上要翻天覆地——信不信由你們。反正上次我說的事,一件也沒落空。」

  沒有人接話。

  風吹過院子,把桌上的紙碟子刮到了地上。

  趙德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空杯往桌上一墩。

  「你小子。」老村長說,「是真敢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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