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渡口風波


  七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在人身上跟烙鐵似的。

  林建田扛著一捆剛劈好的竹篾從山道上下來,遠遠就聽見渡口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他腳下一頓,放下肩上的竹捆,三步並兩步往河灘方向跑。

  渡口邊圍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嚷。

  「劉清秀跳河了!」

  「快撈人啊!」

  「誰下去?水這麼急——」

  林建田擠進人群的時候,正好看見柳慕琴把外衫一脫,挽起褲腿就要往水裡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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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把拽住柳慕琴的胳膊。

  「你幹啥?」柳慕琴急得臉都白了,回頭瞪他。

  「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跳什麼河?」林建田的語氣不重,但手上的勁很大,硬生生把人拉回來,「那水面底下有暗流,你下去就是兩條命。」

  柳慕琴還要掙,林建田已經轉頭朝人群里喊:「陳大壯、周福來、老黃——你們仨都是游水的好手,還愣著?」

  被點名的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陳大壯撓了撓腦袋,倒是第一個站出來:「行,我下去。」他把鞋一蹬,往河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像是在確認有多少雙眼睛看著他。

  周福來跟著下了水,嘴上嘟囔著什麼,但人已經淌進了齊腰的河水裡。

  老黃最磨蹭,脫鞋脫襪子脫了半天,被旁邊自家婆娘推了一把:「你磨蹭啥?人都快沉了!」

  三個人總算摸到了劉清秀。

  說是救人,這過程也是一言難盡。

  陳大壯拽著劉清秀的右手,周福來托著她的腰,老黃在後頭推。三雙手的位置各有各的講究,陳大壯的手往上滑了兩回,被岸上他老婆罵了一嗓子,才老實下來。周福來倒是規矩,可一直在抱怨水太涼。老黃全程臉埋在水裡,抬頭換氣的間隙還不忘偷瞄兩眼。

  林建田看在眼裡,沒吱聲。

  劉清秀被拖上岸的時候已經沒了知覺,臉色青紫,肚子裡灌了不少水。

  村裡的赤腳醫生李有根正好挑著藥箱路過,過來看了一眼,說了句「趕緊送公社衛生院」就再沒別的。

  找了輛牛車,鋪上稻草,把人放上去,趕緊往鎮上送。

  柳慕琴還想跟著去,被林建田攔住了。

  「你去了也幫不上忙。」

  「可是——」

  「清秀那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她這回是跟誰賭氣?」

  柳慕琴抿著嘴沒說話。

  消息是後來才傳回來的。劉清秀在衛生院躺了兩天,第三天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鬧,而是問身邊陪床的她表姨媽借了五塊錢。然後當天晚上人就沒了影。

  跑了。跟一個從隔壁縣來販皮貨的男人跑的。

  據說那男人三十出頭,小眼睛,嘴皮子利索,之前在鎮上集市擺攤時跟劉清秀搭過話。兩人好上有些日子了,這次跳河也跟這事有關——她婆家發現了端倪,當著全村人的面扇了她兩巴掌。

  村里人議論了幾天,什麼話都有。

  林建田沒摻和這些閒話,他有正經事要忙。

  竹篾工藝是系統給的第一個技能,從最基礎的破竹、拉絲、編織,到複雜的花紋和器型,全套流程灌進腦子裡。上輩子他就是個手巧的人,只不過從沒系統學過,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如今有了完整的技法傳承,上手極快。

  一根毛竹在他手裡能變出十幾種花樣來。

  筲箕、簸箕、竹籃、魚簍——這些是常規貨,家家戶戶都用得著。但真正讓他起了心思的是精編竹盒和竹蓆。

  精編竹盒走的是細活路子,篾絲拉到頭髮粗細,編出來的盒子嚴絲合縫,蓋子扣上去自帶彈性,不用搭扣就能卡住。這種東西在供銷社是買不到的,城裡人拿去裝茶葉、裝藥材,都是上好的包裝。

  竹蓆更不用說。他編的涼蓆能做到一面光滑如鏡,翻過來卻是立體的竹節紋,躺上去涼而不冰,硌得恰到好處。

  狩獵技能則是另一條路子。

  系統教的不是什麼高端本領,就是最原始的套子、夾子和陷阱。但關鍵在於位置——什麼地方下套能逮野兔,什麼地方設夾子能夾獾子,什麼樣的樹底下能挖出竹鼠。這些經驗是老獵戶幾十年才能摸出來的門道,林建田一夜之間就裝進了腦袋。

  頭一個月他試了試水,在後山設了十二個套點。

  收穫頗豐。

  野兔五隻,獾子兩隻,竹鼠七隻,還有一隻誤入陷阱的黃麂。黃麂個頭不大,但那肉質嫩得很,在黑市上能賣出好價錢。

  糧站是他出貨的主要渠道。

  說是糧站,其實就是鎮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國營門面後頭,有一間堆雜物的倉庫。每逢單日的下午,後門會開半扇,進進出出的人都低著頭,腳步快得很。

  林建田第三次去糧站出野味的時候,碰上了王彪。

  王彪這人不高,一米六出頭,瘦得跟竹竿差不多,但兩隻眼珠子精得很。他盯著林建田攤開的那張黃麂皮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抬頭打量了林建田一眼。

  「你從哪個山頭搞來的?」

  「後山。」

  「後山哪個坳?」

  林建田笑了笑,沒回答。

  王彪也笑了。

  「爽快人。」他伸出手,「我叫王彪,這片的事我說了算。你叫啥?」

  「林建田。」

  「建田兄弟,你這黃麂皮品相不錯,還有沒有?」

  「有。你出多少?」

  王彪伸出三根手指:「三塊。不二價。外頭最多給你兩塊五。」

  「行。」

  就這麼著,兩人認識了。

  王彪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祖上是做皮貨生意的,解放後公私合營,家底被收得乾乾淨淨。但他從小在生意場上泡大的,天生對買賣有嗅覺。十六歲開始在黑市跑腿,二十歲就接了這一片的盤子。

  和他打交道的人形形色色——收山貨的、倒布票糧票的、從工廠裡帶東西出來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但王彪有一條規矩:只做實物,不碰票證。

  這規矩在當時的黑市里算是少見的,因為票證的利潤遠比實物高。但王彪說,實物被抓了頂多是投機倒把,票證被抓了那就是破壞經濟秩序,性質不一樣。

  林建田對這人的判斷是:精明、講義氣、膽子大但不冒傻險。

  是個能交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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