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拖拉機
林建田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去看看?」
「看看也行。」
第二天一早,林建田騎著他那輛永久牌28大槓到了公社農機站。
農機站的院子裡停著那台趴窩的東方紅-28,旁邊是一地的零件和工具,看著像被人開膛破肚過。兩個老師傅——一個姓趙一個姓錢——正坐在樹蔭下抽菸,臉上寫滿了「愛誰誰」三個大字。
林建田推著車進了院子,趙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誰啊?」
「路過的。」
最新章節盡在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歡迎前往閱讀
「路過就路過,別亂碰啊,那是公家的東西。」
「我就看看。」
他在拖拉機旁邊蹲下來,腦子裡的機械檢修技能自動運轉起來。系統提供的知識框架像一張透明的圖紙,疊在了眼前的實物上。
問題出在三個地方。
第一,燃油噴射泵的柱塞偶件間隙過大,導致供油不足,這是冒黑煙的原因。第二,離合器回位彈簧的預緊力不夠,這不是裝配問題,是彈簧本身的材質偏軟。第三,啟動機的碳刷磨損嚴重——新車碳刷磨損成這樣,八成是運輸途中顛簸造成的。
三個問題,三個解法,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趙師傅跟前。
「趙師傅,我能試試不?」
趙師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會修拖拉機?」
「學過一點。」
「學過一點」這種話在農機站里等於放屁。會修拖拉機的人鳳毛麟角,那都是經過培訓、拿過證的技術工人。一個騎自行車來的鄉下年輕人說「學過一點」,擱誰都不信。
但趙師傅實在是修不動了,縣裡的技術員也撂了挑子。死馬當活馬醫,不如讓這小子折騰折騰。反正機器已經趴窩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你修壞了可別賴我。」
「壞不了。」
林建田捲起袖子,從工具箱裡挑了幾樣東西,鑽到車底下。
趙師傅和錢師傅對視一眼,都沒走,靠在樹上看著。
一個小時。
整整一個小時,林建田只從車底下出來過一次,是找一把12號的梅花扳手。其餘時間全在底盤下面叮叮噹噹地忙活。
一個小時後,他從車底滾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機油,活像從油桶里撈出來的。
「試試。」他對趙師傅說。
趙師傅半信半疑地爬上駕駛座,擰鑰匙。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
排氣管吐出一股白煙——是正常的白煙,不是之前那種嗆人的黑煙。
趙師傅鬆開離合器,踩下去,彈回來,踩下去,彈回來。順滑。
他掛了一擋,拖拉機緩緩駛出院子,在門口的空地上轉了一圈。
錢師傅的煙掉了。
「這——」趙師傅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表情複雜得很,「你到底怎麼弄的?」
林建田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擦了擦手:「噴油泵的柱塞偶件我給換了,用的是你們庫房裡28型的備件。離合器彈簧我加了一組墊片增加預緊力,臨時的辦法,回頭換根硬度高的彈簧就行。啟動機碳刷磨得太狠了,我拿砂紙修了修形,能再撐兩個月,之後得換新的。」
趙師傅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到底是幹啥的?」
「種地的。」
消息傳到姚國安耳朵里,速度比拖拉機還快。
當天下午,姚國安親自跑到農機站來看,圍著修好的拖拉機轉了兩圈,又聽趙師傅把經過說了一遍,二話沒說就把林建田叫到了辦公室。
「進農機隊,願不願意?」
「什麼條件?」
「臨時工,每月32塊,糧票另算。」
林建田沒猶豫:「行。」
就這麼著,他進了農機隊。
臨時工不是正式編制,沒有鐵飯碗那層保障。但林建田不在乎——上輩子吃的虧告訴他,鐵飯碗有時候是金的,有時候是泥的,關鍵看你端在手裡做什麼。
他進隊之後,專挑最髒最累的活干。
別人不願意下田修車,他去。泥里水裡趴著修了整整一下午,衣服能擰出半桶泥漿。
別人嫌遠路修車麻煩,他去。騎著自行車跑十幾里山路,到了之後二話不說鑽到車底下。
更要緊的是,上一世三十多年的人生經驗給了他一項別人學不來的技能——跟村民打交道。
修拖拉機這活,技術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人情世故。
你到了一個村,先不能急著修車。得先跟村支書打招呼,跟大隊長遞根煙,再跟等著用車的社員們聊兩句。修好了之後還得教人家怎麼保養——機油多久換一次,水箱怎麼加水,皮帶鬆了怎麼調。
林建田上輩子在農村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這些門道熟得不能再熟。有些話該怎麼說、有些事該怎麼做,教科書上沒有,但他的骨子裡全是。
三個月下來,石橋公社下轄的十二個大隊,每個大隊的支書都認識他。有幾個跟他關係好的,修完車非留他吃飯,殺雞燉肉,喝得臉紅脖子粗。
「建田這小伙子實在!技術好,人也好!」——這是各村對他最普遍的評價。
然後就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批零件。
縣農機修造廠給農機隊撥了一批東方紅-28的通用配件——柱塞、氣門彈簧、活塞環,總共三箱。配件到的那天,林建田正好在庫房幫忙清點。
清點完畢,數目沒錯。他在入庫單上簽了字,交給保管員老周。
一個星期後,老周發現少了一箱活塞環。
二十四副活塞環,整整一箱,不翼而飛。
老周慌了,報給了隊長鄭連勝。鄭連勝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幹部,做事循規蹈矩,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公家東西出問題。他第一反應是清查,把所有接觸過庫房的人叫到一起問話。
問到林建田的時候,鄭連勝的臉色很微妙。
「建田,那天清點的時候,你確認三箱都在?」
「三箱都在,我數了兩遍。」
「入庫單上你簽的字?」
「簽了。」
「那之後你還去過庫房沒有?」
「沒有。」
鄭連勝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但當天晚上,林建田就聽說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有人跟鄭連勝說,親眼看見林建田在庫房裡往麻袋裡裝東西。
說這話的人叫蔣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