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電影票與爛帳
林建田沒在她面前提過,每次自己在門口把人擋回去,回家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直到有一天,柳慕琴去廠門口給他送午飯,碰上她二舅正在門口跟門衛拉扯,說要找「我外甥女婿」幫個忙。
那天晚上,柳慕琴沒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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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端上桌,她在旁邊坐著,林建田夾了口菜,抬頭看她,她轉過去看牆。
「你早就知道他們來過了。」她的話不是問句。
「嗯。」
「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了你能怎樣。」他放下筷子,「你去攔?你攔一次,他們換個人來,你氣一次,我再氣一次,有什麼用。」
柳慕琴把手按在桌沿,用了點力。「我自己娘家的人,來煩你,你替我擔著,我能坦然嗎?」
這話說得林建田也沒法再接,兩人就這麼對著沉默了一陣,燈火把兩道影子壓在牆上。
最後是她自己回了娘家,把那些親戚當面罵了一通。有些話,柳慕琴說出來比林建田說更利落,她從小就知道這些七拐八繞的親戚怎麼算計人,罵起來有根有據,把幾家人說得臉上掛不住,當場有人起身,說「我不過是好意來問,遭這個臉色,走就走!」
然後真的走了。
然後,柳家那邊放話,說柳慕琴過年不必回來了。
她回廠里,把這話轉告林建田,說完之後扭頭去洗鍋,背對著他。
林建田盯著她的背影,料想這已經是她現在能做到的最硬氣的樣子了——話說完,不哭,但也不轉過來。
他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沒說什麼,就那麼搭著。
鍋里的水還沒燒開,一圈小泡貼著鍋邊往上冒。
過年前幾天,林建田自己提,「回去看看。」
柳慕琴頭也不抬,「我媽放話了,說不用回。」
「那是你媽說的,我是你男人,我說回。」
這話說得有點楞,柳慕琴忍了一下,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好大的口氣。」
但她還是跟著回去了,拎著東西,走在林建田半步後頭,兩人進村的時候,正好遇上從外面來的一輛拖拉機,車斗里坐著兩個外鄉人,穿得齊整,腰上別著煙,拖拉機一停,村口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林建田目光掃過去,在那個穿駝色大衣的男人臉上停了一秒。
認出來了。
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腦子裡一串舊新聞快速過了一遍,時間地點,金額,判決,還有那張後來印上報紙頭版的照片——和眼前這個人,是同一張臉。
車斗里跳下來的女人,已經挺著肚子,穿著一身鮮亮的紅棉襖,對著圍攏過來的人群喊,「大家都來看看,我劉清秀回來了!」
劉清秀這一趟回來,動靜做得比過年還大。
頭天在村口擺了三桌,請全村的人吃飯,豬肉燉粉條,油汪汪的那種,碗裝不下就上盆。那個男人姓李,李老闆,坐在主位上,給人夾菜,勸酒,笑容比廠里接待外賓的幹部還周到。
第二天,村里放電影,《南征北戰》,老片子,但能放電影這件事本身就是稀罕物,小孩子追著放映員的車跑。
第三天,劉清秀拿出一個大紙袋,裡頭是紅包,每家每戶走一遍,見面就塞,說是「回饋鄉親」,手面闊得叫人咂舌。
林建田的父母也收了一個,打開看,裡頭五塊錢。
林建田來的時候,他媽正把這五塊錢疊得整整齊齊,往抽屜里塞,「清秀這孩子,出息了,找了個好人家。」
他沒說話,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喝了口水。
劉清秀本人在第四天找上門來,還是那身紅棉襖,大著肚子,走起路來穩得出奇,不到三十歲的人,一雙眼睛轉得比算盤珠子還快。
「建田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聽說你在廠里混得不錯?」
「湊活。」
她坐下來,開始說她和李老闆在外頭怎麼掙錢,做的什麼生意,怎麼找到的門路,說得雲裡霧裡,最後繞到一個點上,「這次回來,就是想拉著村裡的鄉親一起做,小地方的人,就是信息太少,被外頭落了太遠……」
林建田聽到這裡,抬手打斷她,「你們做的什麼生意?」
她說了一個名字,說是收集資金統一運營,有個什麼協會背書,年息能到三分。
三分。要知道,當時國家銀行的存款利息也就一分多,三分是什麼概念,但凡算過數的人都該皺眉頭的數字,偏偏聽的人都覺得是好事。
「這協會在哪裡註冊的,有沒有批文?」
劉清秀被問得略頓了一下,笑說,「這些手續的事,李老闆那邊都辦好了。」
「能看看嗎?」
「……這個不方便隨身帶,回頭給你看。」
回頭,這兩個字用得好。
林建田那一刻把李老闆的底細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上輩子這個人東窗事發,是在五年後,拖走的錢跨了好幾個縣,數額大得被當成教材案例,寫進了後來一些內部培訓材料里。說他是騙子,其實不夠準確,此人的手法是混合著真實小額返利來建立信任,等盤子滾到足夠大,再一走了之。
但這些,林建田現在說出來,沒有任何用。
他勸過。
先是從利率入手,告訴來打聽的村民,超過兩分的利息都要謹慎。沒人聽。
後來直接說,這種外來的投資項目,要看清楚資質,別把血汗錢送出去。還是沒人聽。
他勸自己父母的時候,他媽把臉一轉,「你是不是見不得別人好?清秀那孩子有什麼不好的,人家大老遠回來,又放電影又請客,哪有壞心眼的人這麼做事?」
有趣的是,恰恰是這句話最讓人無話可說——壞心眼的人,通常不是這麼做事的,但有時偏偏就是這麼做事的。
柳家那邊,丈母娘被村里幾個相熟的婆子拉著,也動了心思,私下問柳慕琴,「你們手頭有沒有閒錢,要不要一起……」
柳慕琴當場回絕,兩人剛緩和的關係又降了個溫度。
林建田和柳慕琴在這件事上倒是高度一致——兩人一分錢沒投。但林建田最終放棄勸說,是在正月初五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