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勸了?
那天劉清秀在曬穀場那裡給村里人演講,她站在一個木凳子上,肚子都挺著,說「跟著我們,過年不愁錢花」,底下的人鼓掌,烏壓壓一片,林建田站在人群外頭,數了數,大約有六七十號人,半個村子。
他把煙掐了,跟柳慕琴說,「走,回廠里。」
「不勸了?」
「勸不住的。」
這是實話,也是他上輩子吃過的教訓之一——有些事,人只有被燙過,才會避開火,旁人說破嘴皮子,不如一次真實的疼。
他們回廠里復了工,林建田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協助農機大隊檢修一批播種機,蹲在機器邊上,鼻子裡全是機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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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電話打到廠里傳達室,找林建田。
傳達室的老趙把他叫過去,說「你村里來的電話」,那個語氣,有點古怪,站在那裡沒走,想聽熱鬧。
電話那頭是林建田的父親,老頭子說話向來簡短,這次在電話里說了足足兩分鐘,說完停下來,那頭沉了一截,「建田,清秀他們跑了,錢追不回來了。」
林建田握著話筒,沒說話。
老趙站在旁邊,悄悄把耳朵又湊近了點。
「爹,你們投了多少?」
「沒多少。」
「多少是沒多少。」
停頓,「二十塊。」
林建田把那口氣壓了又壓,「行,我知道了,你在家等我。」
掛了電話,老趙立刻換了一張關懷備至的臉,「咋了,家裡出事了?」
「沒事。」林建田把話筒放回去,「你這傳達室的電話,能打外地嗎?」
「能,要開單子……」
「幫我開一張。」
他要打的,是另一個電話,系統在他腦子裡提示過一條線索,是關於李老闆這個團伙的落腳點,說起來有些荒誕,他們跑路之後,並沒走遠,躲在距縣城四十公里外的一個小鎮,用的是假名字,但行事方式沒變,正打算在那邊另起爐灶。
這種人,通常不改路數,因為改了就不會掙錢了。
他請了兩天假,帶著從系統里拼湊的線索,騎了三個小時自行車,拎著一份材料,去了縣公安局。
接待他的那個警察姓吳,三十多歲,頭髮亂,桌上擺著一隻沒蓋蓋的缸子,茶水已經涼透了,拿起來喝了一口,聽林建田把情況說完,又問了幾個細節,然後把材料翻了翻,「你這線索,從哪來的?」
「綜合各方消息判斷的。」
吳警察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材料壓進一摞文件下頭,「我們會核查,你回去等消息。」
林建田出了門,在路邊買了個烤紅薯,三分錢,燙得手心發紅,一路騎車回去,紅薯啃了一半,剩一半揣在棉襖兜里留給柳慕琴。
追回錢的消息,是半個月後傳來的。
李老闆和他的團伙在那個小鎮落網,現金和帳目同時扣押,贓款追回大約六成,分攤到各個受害人頭上,能拿回多少要看後續,但至少有個說法。
劉清秀也進去了,大著肚子被帶走,是這次整個案子裡最讓人說不出話來的一幕,村里人議論了許久,有人嘆氣,有人解氣,有人兩樣都有。
判決書下來,主犯李老闆判了十五年,劉清秀是從犯,加上認罪態度還算配合,判了十年。
十年,也不算短。
劉家沒有人敢出來說什麼,劉清秀的爹媽在村里低著頭走路,碰上人就繞,沒多久把房子一鎖,托人捎話說要去外地投奔親戚,實際上就是待不下去了,搬走了事。
那塊宅基地空了很久,門板上掛著一把鏽鎖,風一吹,鎖鏈敲在木頭上,噹噹地響,每次路過的人大約都會掃一眼,然後低頭趕路。
柳慕琴問林建田,「你早就算到會這樣?」
「沒有,是猜的。」
她停頓了一下,「猜中了。」
「運氣好。」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運氣好,這三個字她早就不信了,只是有些事,說破了反而不好看,不如就這麼擱著。
林建田那邊其實也沒覺得有多快意,追錢是應該的,劉清秀進去是咎由自取,但那些被騙的人,六成到手,剩下四成是真沒了,那些錢裡頭,有人是賣糧食攢的,有人是借了鄰居的,最難堪的是那些死撐著不肯跟外人開口的,損失擱在心裡,比帳面數字更難計算。
他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樹上停了兩隻鴉,烏黑的,縮著脖子,看著這邊。
柳慕琴走在他旁邊,手裡拎著空籃子,「下回再來,要等清明了。」
「嗯。」
「你不難受?」
林建田想了想,「有什麼好難受的,該回來的,已經回來了。」
鴉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槐樹的枝子震了一下,抖落幾片枯葉,在風裡轉了一圈,落在地上。#第一章火車上的念頭
七八年春,縣裡下了通知,修造廠選派一批技術骨幹去省城進修三個月。林建田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臨走那天,柳慕琴給他縫了個布包,裡頭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兩雙千層底布鞋。她把包遞過來的時候嘴上沒說什麼,手卻在包帶子上多捏了幾秒。
「三個月,快得很。」林建田接過包,掂了掂,「倒是你,我不在家,別太累,地里的活讓二叔幫著搭把手。」
柳慕琴點點頭,退後兩步,站在門框邊看他走出院子。
林建田走到巷口回了一次頭,她還在那兒站著。
去省城的火車是綠皮車,硬座,人擠人,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和劣質茶葉的澀味。林建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對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懷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封皮都翻爛了,《高等數學》四個字還勉強認得出來。
林建田沒在意,閉眼養神。
火車晃晃悠悠開了兩個小時,他被走道里擠過來的人撞醒,睜眼發現車廂里的光景變了——不止對面那位,前後左右好幾個年輕人都在看書,有人嘴裡念念有詞背英語單詞,有人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算題,那股子認真勁兒,比他在修造廠車間裡看到的任何一個學徒都足。
林建田心裡「咯噔」一下。
他扭頭看向窗外,田野飛速後退,大片大片的麥地已經開始泛黃。腦子裡一個念頭蹦出來,像石子砸進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恢復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