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鐵牛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入秋的時候,紅星大隊的那台東方紅-28趴窩了。
這台拖拉機是全公社唯一一台大型農機,春耕秋收全指著它。壞的時機偏偏卡在秋收最忙的節骨眼上,大隊書記老趙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騎著自行車跑了三十里地到縣農機修造廠求援。廠里派了兩個技術員過來,蹲在地頭搗鼓了一整天,最後撂下一句「曲軸可能裂了,得拉回廠里上車床」。
拉回廠里,光運費就是一筆錢,上車床又是一筆。關鍵是時間耗不起,地里的稻子再不收就要爛在田裡。
老趙坐在田埂上抽悶煙的時候,旁邊有人提了一嘴:「我聽說林家那小子會修機器?」
「哪個林家?」
「柳莊的,林建田。他媳婦在縣醫院當護士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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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將信將疑。一個種地的後生能修拖拉機?但眼下沒別的轍,死馬當活馬醫。他讓人騎車去請,林建田不到一個鐘頭就到了,手裡提著個帆布工具包,裡面叮叮噹噹響。
到了地頭,他先沒急著拆機器,繞著那台東方紅轉了兩圈,蹲下看了看底盤的油漬走向,又拉了拉油門線,聽了聽響動。然後他把發動機罩掀開,手伸進去摸了一陣。
老趙在旁邊看著他,想問又不好意思催。
「不是曲軸的事。」林建田把手抽出來,指尖沾著黑乎乎的油泥,「噴油嘴堵了兩個,高壓油泵的柱塞也磨偏了。你們平時加的柴油是不是沒過濾?」
老趙愣了:「縣裡來的技術員說是曲軸……」
「曲軸沒裂。你聽。」林建田擰了一下手搖柄,發動機悶悶地哼了兩聲,「曲軸裂了是另一種動靜,那是金屬碰金屬的碎響。這個是供油不暢,純粹餓的。」
他蹲在地上拆噴油嘴,動作利索得不像頭一回幹這活的人。旁邊圍了七八個社員看熱鬧,有人遞煙他也不接,一門心思扎在機器里。拆下來的噴油嘴果然黑得不像話,針閥都快被油泥糊死了。
「有沒有煤油?」
「有!」老趙趕緊讓人去拿。
林建田拿煤油把零件泡了洗了,又拿細鐵絲通了油道。柱塞磨偏的問題棘手一點,他想了想,從工具包里摸出一小塊砂紙,就著機油細細地研磨。這活費工夫,他蹲在那裡磨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腰酸了就換個姿勢,蚊子咬了也不拍。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把零件裝回去,加滿過濾好的柴油,一腳踩下去——
「突突突突——」
發動機吼起來了,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煙,轉速穩穩地上去。圍觀的社員爆出一陣叫好,老趙激動得差點把菸頭吞下去。
「小林!你這是從哪學的手藝?」
林建田拿破布擦手,隨口說:「自己瞎琢磨的,修多了就會了。」
這話當然不能細想。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修多了是修了多少台?但在場沒人追究這個,糧食比邏輯重要。
消息傳得快。不出半個月,附近幾個大隊的農機有毛病都來找他。手扶的、輪式的、柴油機帶水泵的,什麼型號都有。林建田來者不拒,修好了只收個零件成本,人工分文不取。他有自己的算盤——名聲這東西得先攢夠了再變現。
兩個月後,縣農機修造廠的廠長劉國棟親自跑來找他。
劉國棟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雙手保養得不像搞機械的。他在林建田家的院子裡坐了半個鐘頭,喝了兩碗茶,繞了八個彎子,最後才說到正題:「廠里缺人,想請你去做個臨時工。」
臨時工,沒有編制,工資比正式工少三分之一,但好歹算是進了體制的門檻。
林建田沒有馬上答應。他問了三個問題:能不能下鄉維修、出差有沒有補貼、廠里的技術資料能不能借閱。劉國棟被他問得有些意外,但都點了頭。
第二天林建田就去報了到。
進廠頭一個月,他把自己擺得很低。掃車間、搬鑄件、清油池——但凡髒活累活,他都往前面站。廠里的老師傅們起初對這個農村來的臨時工沒什麼好感,覺得又是走關係塞進來的。但林建田跟他們聊天時,張口能說出各種型號拖拉機的氣缸排列,閉口能報出不同標號柴油的凝固點,幾輪下來,老師傅們的態度變了。
「這小子肚子裡有貨。」五車間的周師傅跟同事嘀咕,「不像是半路出家的。」
林建田很快被派去跟車下鄉維修。他的優勢在這時候徹底顯出來了——他不光會修機器,還會跟農民打交道。到了村里,先不急著看機器,先坐下來跟人聊收成、聊天氣、聊今年的稻種好不好。等聊開了,人家主動把機器的毛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比他自己排查還快。
上輩子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這輩子全成了天賦。他用了不到三個月,跑遍了全縣十七個公社,每個公社都有人認他。
「找林建田!找小林!」這句話在那片田野上比廣播還管用。
轉正的事自然提上了日程。廠里的老員工們大多沒意見,幹活的人誰看不出真假。但有一個人不高興。
趙永勝,廠辦的材料保管員,三十出頭,在廠里混了七年沒挪過位置。林建田來之前,下鄉維修是他的活兒,雖然他修不了什麼大毛病,但出差補貼和各村送的土特產加起來也是一筆。林建田把這條路堵死了。
轉正評議的前一周,趙永勝去廠辦舉報:林建田私自倒賣廠里的零配件。
舉報信遞上去的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來了。
兩個穿制服的公安,一個年紀大些滿臉嚴肅,一個年輕的還帶著點學生氣。他們在廠長辦公室跟劉國棟談了半個小時,然後把林建田叫了過去。
「林建田同志,有群眾反映你利用職務便利,倒賣廠內零配件,涉及金額待查。請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車間裡的工人們都停了手上的活兒,目光集中過來。有人替他捏把汗,有人交頭接耳。趙永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克制,但嘴角那點弧度他自己沒留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