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坐車吧
林建田放下手裡的扳手,拿抹布擦了擦手,對年長的公安點了點頭:「行。我騎自行車去還是坐你們的車?」
「坐車吧。」
整個過程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不辯解,不慌張,甚至沒有問「誰舉報的」。這份沉穩讓那個年輕公安多看了他兩眼。
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問的問題很具體:哪天領過什麼零件,數量多少,用在哪裡,有沒有剩餘,剩餘的去了哪。林建田答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對得上廠里的出庫單。他有個習慣——每次領零件都讓倉庫管理員簽字,自己也留一份手寫記錄。這習慣是上輩子吃了虧學來的,沒想到這輩子用上了。
調查持續了三天。派出所的人去廠里盤了庫存,又跑了林建田維修過的六個村子,挨個核實。結果很明確:零件數目對得上,去向清白。
但事情到這裡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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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庫的過程中,公安發現倉庫的帳目有問題。不是林建田的帳——是倉庫本身的帳。有一批進口配件,帳面數量和實際庫存對不上,差了十七件。這批配件是趙永勝經手的。
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查出來的東西讓派出所的人倒吸了口涼氣。
趙永勝不是一般的小偷小摸。他從三年前開始,就在系統性地將廠里的技術資料和進口配件往外倒。接貨的是隔壁省一個地下作坊,那個作坊的背後……牽著一根很長的線。
縣裡不敢自己處理,連夜上報了市局。市局來人的速度快得出奇——當天深夜,兩輛吉普車就停在了廠門口。
趙永勝被帶走的時候,整個廠區鴉雀無聲。
消息傳開後,廠里的氣氛微妙了很長一段時間。背後議論的內容從「林建田被查了」變成了「多虧查了林建田,不然那個姓趙的還不知道要藏多久」。
林建田對這些議論不置可否。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三個月前,他通過系統獲取了一份東方紅-40型拖拉機的改進設計圖。這個型號目前還沒有量產,只存在於幾個研究院的圖紙上。系統給出的版本在油耗和傳動效率上做了優化,部分參數甚至超出了當前的技術路線。他花了兩個星期將圖紙謄抄整理,寫了一封詳細的改進說明,署名寄給了市農業機械研究院。
寄出去之後就沒再管。他不確定會不會有回音。
回音來得比趙永勝的案子還快。
市研究院機械工程室的陳教授親自跑了一趟縣裡,點名要見林建田。陳教授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軟的藍色中山裝,說話帶著濃重的滬上口音。
兩人在廠長辦公室談了整整一個上午。劉國棟在旁邊陪坐,從頭到尾插不上話——他聽不懂。陳教授和林建田討論的內容涉及液壓懸掛系統的改進方案、多缸柴油機的配氣相位優化,以及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概念:「差速器殼體應力分布」。
「小林。」陳教授最後說,「你到底在哪裡學的這些?」
「看書看的。」林建田的回答一如既往。
陳教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追問。搞技術的人有自己的判斷——這個年輕人的知識體系不是靠看書能拼出來的,但來路不明的天才在這個年代不算稀罕事,被耽誤的人太多了。
「我想請你到研究院來工作。正式編制,研究員待遇。」
劉國棟的茶杯差點沒端住。研究院的正式編制,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
林建田沉默了十幾秒鐘。
「陳教授,您的好意我記在心裡。但我現在走不開——家裡的情況您也了解,我媳婦剛在縣醫院站穩腳,來回折騰對她不公平。」他頓了頓,「不過圖紙方面的交流,我隨時都可以。您要是有什麼技術問題需要討論,寫信或者打電話都行。」
陳教授走的時候留了名片和研究院的地址。劉國棟把人送上車,轉身回來看林建田的眼神變了。
「建田啊,」劉國棟的語氣比平時軟了不止一個調門,「你的轉正報告我今天就批。另外,廠里給你漲一級工資,技術津貼也從下個月開始算。」
他又壓低聲音:「還有個事——上面批了兩個農轉非的名額,我打算給你一個。」
農轉非。農村戶口轉城鎮戶口。在糧食憑票供應的年代,這東西的含金量不亞於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
林建田搖頭。
「廠長,這個名額給更需要的人吧。我在農村有地有房,轉了城鎮戶口反而不方便。」
劉國棟以為他在客氣,又勸了兩回。林建田態度堅決,劉國棟只好作罷,但這件事被寫進了廠里的先進事跡材料,月底的表彰大會上,林建田拿了一張獎狀和一條毛巾。
柳慕琴把獎狀貼在堂屋正牆上,用漿糊抹得結結實實。毛巾她捨不得用,疊好壓在箱子底下。
日子好過起來,麻煩也跟著來了。
林建田在農機廠站住了腳,柳慕琴在醫院也越干越順,兩口子一個月加起來的收入在十里八鄉能排前三。消息傳出去,上門的人就沒斷過。
先是柳慕琴的三舅媽領著她家老二來了,說孩子初中畢業沒事幹,能不能在廠里安排個位置。林建田耐著性子解釋廠里不歸他管,三舅媽走時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接著是柳慕琴的堂姑父——這個親戚遠得連柳慕琴自己都得掰著手指頭算輩分。堂姑父更直接,進門就說「咱們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走的時候留下兩斤紅糖,顯然覺得這是等價交換。
最離譜的是一個自稱「柳家本家」的中年婦女,拎著只老母雞找上門來,張口就喊柳慕琴「侄女」。柳慕琴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這是哪門子親戚,那婦女渾不在意,坐在堂屋喝了三碗水,吃了半盤花生,末了抹著嘴說:「侄女啊,你在醫院能不能幫我弄個病退證明?我那工分實在干不動了。」
柳慕琴把人送走之後,臉色很不好。
晚上林建田回來,看她坐在灶台前發呆,鍋里的粥都熬糊了。他把鍋端下來,沒吭聲,重新淘米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