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罵你什麼?


  「你怎麼不罵我?」柳慕琴突然開口。

  「罵你什麼?」

  「都是我娘家的人。一個兩個全來打秋風。你不嫌煩?」

  林建田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們來找你,說明他們覺得你混得好。這是好事。」

  「什麼好事!丟人!」柳慕琴的聲音拔高了,「我三舅媽走的時候跟半條街的人說'柳慕琴嫁了個好男人在廠里當官了'——你當的什麼官?你一個臨時工!剛轉正!」

  「剛轉正也是官嘛,比村裡的記分員大那麼一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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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慕琴沒理他的茬。她悶了半晌,說了一句讓林建田始料未及的話:「今年過年我不回娘家了。」

  「為什麼?」

  「不想回去聽那些話。我媽打電話到醫院,開口就問你能不能幫她二哥家的閨女弄到紡織廠去。我說弄不了,她說'你們兩口子現在翅膀硬了'。」柳慕琴的聲音降了下去,「你說我怎麼接?」

  林建田把灶里的火撥旺了些,新粥開始冒泡,米香彌散開來。

  他沒有馬上勸她。有些氣得讓人自己消完,急著去滅反而適得其反。晚飯兩人吃得安安靜靜,飯後柳慕琴去洗碗,林建田坐在院裡編了半個竹簍,編好了拿給她裝第二天帶去醫院的飯盒。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沒提這事。

  到了第四天傍晚,柳慕琴主動說起:「你是不是覺得我小題大做?」

  「沒有。你的氣我理解。」林建田靠在門框上,「但你媽終歸是你媽。她那些話不好聽,出發點不壞。在她的認知里,閨女混好了拉拔娘家人天經地義。你不願意幫是對的,但連年都不回了——你捨得,我不捨得。到時候十里八鄉怎麼說?說林建田娶了媳婦讓人不認娘家。這帽子扣我頭上不冤?」

  柳慕琴瞪了他一眼。

  「而且,」林建田接著說,「你媽包的酸菜餡餃子確實好吃。我饞。」

  柳慕琴被他最後這句話弄得哭笑不得,拿搓衣板上的濕衣服甩了他一下。

  臘月二十九,兩人提著年禮回了柳莊。

  柳家的老宅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門前一棵老槐樹,樹下拴著條黃狗。柳慕琴的母親王桂蘭站在門口接他們,臉上的表情複雜,想熱絡又拉不下臉,想端著又撐不住,最後不倫不類地說了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柳慕琴悶著頭進了屋,把禮物往桌上一放,該叫人叫人,該敬茶敬茶,但話明顯比往年少。林建田在旁邊打圓場,跟岳父聊今年的收成,跟舅子聊村裡的新路修得怎麼樣了,把氣氛勉強維持住。

  年三十的餃子是在柳家包的。一大家子圍坐在堂屋裡,擀皮的擀皮,捏褶的捏褶,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柳慕琴的手藝是一家人里最好的,包出來的餃子個個元寶形,齊齊整整碼在蓋簾上。王桂蘭看了兩眼,嘴上沒說什麼,給她碗裡多夾了塊肉。

  母女之間的事就這樣。道理講不通,日子能磨通。

  初二回門那天出了岔子。

  林建田和柳慕琴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來了一輛嶄新的吉普車。在這個拖拉機都算稀罕物件的村子裡,吉普車的動靜把半條街的人都引了出來。

  車停在王桂蘭家隔壁的劉家門前。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女人,燙著時興的波浪卷,腳上一雙黑色皮鞋,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劉清秀。

  柳慕琴站住了。

  劉清秀是柳莊出去的人,跟柳慕琴同一年的,小時候還在一條河裡洗過衣裳。後來不知道怎麼輾轉去了南方,有人說她在省城做買賣,有人說她攀上了什麼大人物。總之她走了五年,這是頭一回回來。

  吉普車的司機是個穿軍大衣的年輕男人,殷勤地幫她拎東西。劉清秀站在車旁招呼街坊,聲音又脆又亮:「王嬸!陳大爺!過年好過年好!我給大夥帶了東西回來!」

  旅行袋打開,裡面是成條的香菸、成包的奶糖、成匹的的確良布。她一家一份地發,出手闊綽,笑容可掬。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連拄拐的五保戶劉大爺都顫巍巍走了出來。

  有人喊了一聲:「清秀,你這是發大財了?」

  劉清秀笑著擺手:「什麼大財,小買賣,餬口罷了。」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柳慕琴身上。

  「慕琴?」劉清秀的眉毛挑了一下,笑容不變,「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在縣醫院上班了?」

  柳慕琴點了下頭:「嗯。」

  「了不起了不起。」劉清秀的語氣親熱得恰到好處,「在咱們村,你算是出息的了。」

  這話聽著是誇獎。但「在咱們村」這四個字一加,味道就變了。

  旁邊有好事的嬸子接茬:「清秀,你看看你,再看看慕琴,一個在外面闖世界,一個守在縣城裡——你們倆小時候可是不分上下的!」

  劉清秀笑了笑,沒接這個話。她轉頭看向林建田,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位就是你家那口子吧?聽說在農機廠幹得不錯。」

  林建田朝她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伸手拉了拉柳慕琴的袖子:「走吧,你媽等著呢。」

  兩人走過劉清秀身邊的時候,柳慕琴聞到了一股香水味。不是這個年代常見的花露水,是真正的香水,從南方帶回來的那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布棉襖,袖口因為洗得太多已經泛白了。

  林建田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穩。

  走出十幾步之後,柳慕琴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她穿的那件大衣,少說值八十塊。」

  「我看不值。」林建田說,「料子不行,穿兩年就起球。」

  柳慕琴扭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懂料子了?」

  「我不懂料子,我懂起球。」

  柳慕琴沒忍住,嗤地一聲笑了出來。但笑過之後,眉頭又擰了起來。劉清秀回村這件事,在她心裡紮下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刺。

  這根刺,過完年之後才開始真正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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