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是你柳姨!


  臘月的風裹著碎雪,從修造廠大門灌進來,凍得門衛老王縮在棉襖里直哆嗦。

  林建田剛把車間最後一批零件碼好,還沒來得及洗手上的機油,就聽見老王扯著嗓子喊:「建田!又有人找你!」

  他擦了擦手,走到廠門口,瞧見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手裡拎著兩斤豬肉,正往門衛室里張望。

  「建田啊,你還認得我不?我是你柳姨!」

  林建田定睛一看——不認識。

  「你媳婦慕琴的三舅媽的堂嫂,咱們算起來也是親戚!」那婦女笑得滿臉褶子,把豬肉往他手裡塞,「這不是聽說你們廠里還招人嘛……」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個來找他的「親戚」了。

  上個星期是慕琴的二姑家的外甥女婿,上上個星期是她四嬸的娘家侄子。最離譜的一個,扒拉了八竿子才跟柳家沾上邊,進門就喊「建田哥」,喊得比親弟弟還親。

  「柳姨,廠里招工有招工的程序,我一個普通工人,真辦不了這事。」林建田把豬肉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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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婦女臉上的笑收了一半:「你咋辦不了呢?你老丈人跟我說的,說你在廠里吃得開……」

  林建田頭皮發麻。

  自從他和柳慕琴雙雙進了修造廠,這事在十里八村就傳開了。兩口子都是正式工,月月拿工資,在這年頭簡直跟中了狀元差不多。柳家那邊的親戚一個個都活泛了心思,三天兩頭往廠里跑。

  更要命的是,老丈人柳德厚這個人——怎麼說呢——特別好面子。別人誇他兩句「你這女婿有出息」,他就飄了,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放。

  林建田好說歹說把「柳姨」勸走,回到車間,心裡窩著一團火。

  他沒跟柳慕琴說這事。但紙包不住火,當天傍晚,柳慕琴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碰上了廠辦的李姐。

  李姐嘴快,笑嘻嘻地說:「慕琴,你家親戚可真多。」

  柳慕琴愣了一下,問清楚原委,端著飯回宿舍,一路沒說話。到了屋裡,把飯碗往桌上一放,筷子都沒動。

  「又來了幾個?」她問。

  「今天就一個。」林建田打了個哈哈,「沒啥大事。」

  「別瞞我。」柳慕琴撩起眼皮看他,「李姐說這個月光她看見的就有四五個,還有幾個是直接去找廠長的。」

  林建田沒吭聲。

  「是不是我爸又在外邊瞎說?」

  「……你先吃飯。」

  柳慕琴沒吃。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半晌才開口:「我明天回去跟他說清楚。」

  「別,快過年了,說這個傷感情。」

  「再不說,你這工作還要不要幹了?」柳慕琴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人家背後怎麼講咱們?說林建田靠著老婆娘家的關係往廠里塞人——你受得了這話?」

  林建田張了張嘴,沒反駁。因為車間裡確實有人這麼傳。

  第二天是周末,柳慕琴一大早就騎車回了柳家村。林建田沒攔住,想了想,借了輛自行車跟了過去。

  他到的時候,柳家院子裡已經吵翻天了。

  柳德厚坐在堂屋門口的石墩上抽旱菸,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柳慕琴站在院子中間,丈母娘周桂蘭在旁邊拉她的胳膊。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再這樣,建田在廠里根本沒法做人!」柳慕琴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我怎麼了?我就跟人聊了幾句,礙著你什麼事?」柳德厚犟上了脾氣,拿煙杆敲石墩,「人家上門求我,我總不能把人往外攆吧?我柳德厚還要不要臉面?」

  「你就是要臉面才把我們害了!」

  「你——」柳德厚騰地站起來,手指頭點著柳慕琴的鼻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嫁了人就不認爹了?」

  周桂蘭急了:「老頭子你少說兩句!」

  「我說什麼了?她一個當閨女的跑回來教訓老子,這像話嗎?」

  林建田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咳了一聲,走進院子。

  「爸,媽。」

  柳德厚看見女婿,更覺得沒面子,把煙杆往石墩上一摔:「你也來了?好啊,兩口子串通好了來擠兌我!」

  「爸,沒誰擠兌你。」林建田彎腰把煙杆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遞迴去,「就是跟你說個事——廠里上個月開了會,以後招工一律走正規手續,誰打招呼都沒用。您以後要是再有人問,就拿這話擋回去,也省得您為難。」

  這話是他現編的。但柳德厚這人吃軟不吃硬,台階給到了,臉色就鬆動了幾分。

  「我……我也沒說能幫多大忙,就是隨口……」

  「我知道,您是拉不下臉拒絕人。以後有人找到您頭上,您就說廠里新規定,推到我身上,我來當這個壞人。」

  柳德厚悶了半天,嘟囔一句「早說嘛」,窩回屋裡去了。

  周桂蘭拉著林建田的手,滿臉歉意:「建田,都是你爸那張破嘴,你別往心裡去。」

  「媽,我沒往心裡去。」

  柳慕琴還杵在院裡,氣沒消。林建田走過去,低聲說:「行了,別跟爸較勁了,他就那個性子。」

  「我不是跟他較勁。」柳慕琴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是覺得……對不住你。」

  「說什麼胡話。」

  「這些人都是衝著我娘家來的,要不是跟我結婚,你哪用受這些?」

  林建田笑了笑:「跟你結婚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別的都是小事。」

  柳慕琴沒接話。她不是個輕易被甜言蜜語打動的人,但鼻子確實酸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林建田蹬著自行車,柳慕琴坐在后座,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廠門口的時候,柳慕琴突然說:「過年我不回去了。」

  「嗯?」

  「省得又有人找上來。」

  林建田沒急著勸,他知道這事得緩。

  接下來半個月,柳慕琴真就鐵了心不回娘家。周桂蘭托人帶了兩回話,柳慕琴都沒鬆口。年二十九那天,廠里放假,別的雙職工都收拾東西往家趕,就他們兩口子窩在宿舍里。

  林建田蹲在走廊盡頭的煤爐子前熬粥,聽見隔壁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播的是年三十的節目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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