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眼皮直打架
柳慕琴進了市醫院做雜工——拖地、洗被單、倒垃圾。活不輕省,但她不嫌。林建田每天晚上逼著她看書,買了一套護理學的教材,自己先翻一遍,把重點用鉛筆劃出來,再讓柳慕琴背。
「你這比學校老師還狠。」柳慕琴趴在桌上,眼皮直打架。
「老師不管你餓不餓。」林建田把一碗芝麻糊端過去,「吃了繼續。」
功夫沒白費。第二年開春,市醫院組織了一次護士資格考試,全院報名的雜工有十一個,最後過了三個,柳慕琴排第二。
調令下來那天,柳慕琴從醫院跑回家,鞋都沒換,衝進廚房抱住了正在燒火的林建田。灶膛里的火苗躥出來,差點把林建田褲腿燎著。
「鬆手鬆手!著火了!」
柳慕琴不松。
那天晚上系統彈了條消息:宿主生活走向正規,竹篾、狩獵技能樹已滿,新技能解鎖——養殖(初級)、機械檢修(初級)。
林建田盯著腦子裡那個半透明的面板,嘴角動了動。
機械檢修。
這才是他等的東西。
養殖的事先擱一邊——機械檢修這棵技能樹剛開出來,根系就深得嚇人。發動機原理、傳動系統、液壓結構、電路故障診斷……知識點一條條灌進腦子,跟上輩子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二十年學來的零碎經驗不同,這些是成體系的、系統化的。
林建田花了半個月消化這些東西,白天該幹啥幹啥,晚上躺在床上默默梳理。柳慕琴以為他犯了失眠的毛病,熬了好幾次安神湯逼他喝。
機會說來就來。
七三年秋收前,黃坡公社從省里調撥了一台東方紅28型拖拉機。這在當時是大事——全縣總共沒幾台拖拉機,黃坡公社能分到一台,是因為公社書記陳德旺跑了三趟省城磨下來的。
新車開回來那天,半個公社的人跑去看熱鬧。紅漆鐵殼子,柴油機轟轟響,冒著黑煙,把路邊的莊稼葉子震得直抖。開車的是縣農機站派下來的師傅老吳,五十多歲,臉上皺紋能夾死蒼蠅,開了二十年拖拉機,全縣頭一號。
威風了不到兩個星期。
秋收最忙的節骨眼上,東方紅28趴窩了。打不著火,油路不通,排氣管里冒白煙。老吳趴在車底下鼓搗了一整天,爬出來的時候臉比排氣管還黑。
「送縣農機修造廠吧。」老吳搖頭。
縣農機修造廠來了兩個技術員,拆了發動機,翻來覆去查了三天,給出結論:柱塞偶件磨損嚴重,需要換件,但這型號的配件全省斷貨,得從主機廠調,最快兩個月。
兩個月?秋收等不了兩個月。陳德旺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林建田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後山下兔子套。他蹲在草叢裡想了想,收了套子下了山。
他找到公社農機隊的隊長呂大海。呂大海四十出頭,退伍軍人,說話跟放炮一樣。
「呂隊長,那台東方紅28我能修。」
呂大海上下打量了他半天:「你一個編竹簍的,修拖拉機?」
「我不光編竹簍。」
呂大海不信,但也沒拒絕。他手頭沒人了——老吳說修不了,縣廠的技術員也走了,找誰去?死馬當活馬醫吧。
「行,你去看看。但醜話說前頭,你要是把車拆散了裝不回去,你賠。」
「拆不散。」
林建田到了公社大院,繞著那台趴窩的東方紅28轉了三圈。漆面上有泥點子和稻草沫子,左後輪的氣壓低了,排氣管口結了一層白色粉末。
他蹲下去,擰開油路接頭,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聞。柴油里有水。
「誰管加油的?」
呂大海叫來一個小伙子,二十出頭,叫孫勇,是農機隊的油料保管員。
「油桶存在哪兒?」
「就在後面倉庫。」
「帶我去看。」
倉庫里兩個鐵皮油桶,靠牆放著。林建田拍了拍桶壁——響聲不對,底下沉悶,上面清脆。他找了根鐵絲探下去,抽出來一看,鐵絲下半截沾的不是純柴油,帶著水珠。
「油桶底部滲水了。你們存油的時候沒墊木板,鐵皮直接放在地上,返潮。加上最近下了幾場雨,倉庫又漏頂……」林建田指了指房樑上的水漬,「水混進了油里,燃燒不充分,積碳堵塞了噴油嘴。」
呂大海張了張嘴。
林建田沒等他說話,已經開始拆噴油嘴了。他動作很快,扳手在手裡轉得利索,拆下來的零件按順序擺在一塊乾淨的帆布上。噴油嘴確實堵得嚴實,用細鐵絲通了通,又用煤油泡了半個鐘頭。
柱塞偶件的問題更棘手。縣廠的技術員說磨損嚴重要換件,但林建田看了看,磨損確實有,但不到非換不可的地步。他找了塊油石,蘸著煤油一點一點地研磨,手上力道控制得極精準——重了傷面,輕了沒用。
這活兒他幹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把零件裝回去,換了乾淨的柴油,手搖了十幾圈。
轟——
柴油機響了。
排氣管冒出來的煙從白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成正常的淡灰色。發動機的震動平穩有力,跟新車一個樣。
呂大海站在旁邊,半天沒說出話來。
「不是柱塞偶件的問題?」
「是,也不全是。根子在油料上。油桶換了,倉庫補了漏,這毛病就不會再犯。柱塞偶件研磨過了,還能用一年。但一年以後必須換,你提前跟縣裡打招呼,把配件訂上。」
這件事傳開了。
一個編竹簍的農民,修好了縣農機修造廠都修不了的拖拉機。消息比秋風還快,三天之內傳遍了附近五個公社。
陳德旺拍板:把林建田特招進農機隊當臨時工。
臨時工沒有編制,工資比正式工少一截,但林建田不挑。他要的不是眼下這點錢,而是一個扎進去的位置。
進了農機隊,他把自己擺得很低。髒活苦活搶著干——通陰溝、搬鐵件、刷廢油桶、修圍牆。別人嫌寒磣的事,他幹得理所當然。但凡有維修任務,他從不搶功,先讓正式工上,人家搞不定了他再接手。
十里八鄉的拖拉機但凡出了毛病,都點名要他去看。原因很簡單——他不端架子,去了先幹活後喝茶,修好了不多收錢,走的時候還教人家保養的土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