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有沒有風險的?


  「楊叔您放心,」劉清秀拍著胸脯說,「我自己投了五千塊,現在已經翻了一番了。」

  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存摺,啪地拍在桌上:「你們看,這是我的存摺,一萬零三百塊。」

  一萬塊。

  一個農村婦女,存摺上一萬塊。在座的一百多號人,有幾個見過這麼多錢?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清秀啊,這個投資最少投多少?」

  「有沒有風險的?」

  「我家攢了八百塊錢,行不行?」

  

  錢大富接過話頭,笑眯眯地一個一個解答。他說話有一套,先拋問題、再講道理、最後舉例子,條理清楚,字字入耳。在場的農民沒幾個做過生意的,被他一忽悠,十有八九心動了。

  林建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從頭看到尾,一口菜都沒吃。

  他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把楊村長拉到一邊。

  「楊叔,這事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人家錢都擺在檯面上了。」

  「一年百分之三十的回報,你信?縣裡信用社定存才五厘不到,這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楊村長猶豫了一下:「但人家清秀存摺上確實有一萬塊啊……」

  「那存摺上的錢誰知道是怎麼來的?」林建田壓低了聲音,「楊叔,我給你打個比方——你要是個騙子,你要騙一百個人的錢,先往自己存摺上存一萬塊做個樣子,你舍不捨得?」

  楊村長沒說話。

  「我在廠里跟各個公社打交道,什麼人都見過。錢大富這種人,往好了說是投機倒把,往壞了說——我就不多說了。」

  楊村長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建田,你說的有道理。但我一個人攔不住,你看今天那陣勢,全村人都上頭了。」

  「那就挨家挨戶勸。」

  「你去勸你試試。」楊村長無奈地攤了攤手。

  林建田還真去勸了。

  大年初二到初四,他走了十幾家。把能想到的理由全說了一遍——什麼「天上不會掉餡餅」、什麼「投資有風險」、什麼「小心被騙」。

  但收效甚微。

  原因很簡單:劉清秀比他先走了一步。

  初一那頓飯的效果太好了。緊接著初二,劉清秀又幹了一件事——她請了一支放映隊,到村里放了兩場電影。一場《少林寺》,一場《廬山戀》,在打穀場上拉了塊大白布,全村人裹著棉襖擠在一起看。

  放映隊是從縣文化館請來的,一場電影的放映費,在當時不是個小數字。但劉清秀眼都不眨地付了。

  電影放完之後,錢大富又出來講話。這回他不講投資了,改講「共同致富」「改革春風」「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偉大成就」之類的話。講得熱情洋溢,還順帶拍了一波中央政策的馬屁。

  這套組合拳下來,全村人對錢大富的好感度直線飆升。

  林建田再去勸人,碰到的全是白眼。

  「建田,你自己在廠里拿工資,你知足了。我們莊稼人想賺點錢,你攔什麼攔?」

  「人家清秀自己投了五千都賺回來了,她會害自己嗎?」

  更難聽的話也有人說:「林建田,你是不是看清秀找了個有錢的,眼紅了?」

  最後這句話傳到柳慕琴耳朵里,柳慕琴差點沒氣炸。

  「他們怎麼能這麼說?你是為他們好!」

  「他們不信就算了。」林建田坐在院子裡,手裡剝著花生,把花生殼往前面的簸箕里丟,「你沒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騙?」

  「我該說的都說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

  這話說得平淡,但柳慕琴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心裡不是真放得下。

  初五一早,林建田做了最後一次嘗試。

  他去找了劉清秀。

  劉清秀住在她娘家,把原來的老屋重新粉刷了一遍,門口還停著錢大富那輛從市里借來的麵包車。

  林建田推門進去的時候,劉清秀正坐在堂屋裡嗑瓜子,見到他,眉毛一挑。

  「喲,稀客。林大師傅親自登門,什麼風?」

  「清秀,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話。」林建田搬了把凳子坐到她對面,「錢大富這個人,你了解他多少?」

  劉清秀笑了:「你什麼意思?」

  「他的公司註冊在哪兒?營業執照你見過沒有?他說的那些進出口業務,報關單有嗎?」

  劉清秀的笑容收了一點點:「建田,我知道你聰明,但你管得太寬了。大富哥的公司在廣州,正正經經註冊的,營業執照我見過。」

  「見過和查過是兩碼事。一張營業執照在南邊花幾百塊錢就能辦,你知道不知道?」

  劉清秀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拍:「林建田,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把村里那些錢收了,萬一出事,你擔得起嗎?」

  「出什麼事?」劉清秀站起來,聲音尖了,「我自己投的錢已經回本了!大富哥對我好不好,我心裡清楚!你一個修拖拉機的,懂什麼做生意?」

  她指著門口:「出去。你今天來,是來給我添堵的。」

  林建田看了她幾秒,終於站了起來。

  「清秀,我把話撂在這兒。這個錢大富靠不住。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不用你管!」

  林建田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初六,他和柳慕琴收拾東西回了縣城。

  回廠的路上,柳慕琴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兩手攥著他的棉襖後襟,半天沒說話。

  「想什麼呢?」林建田問。

  「我在想,那些人為什麼寧願信劉清秀也不信你?」

  「因為信她能發財,信我只能不虧錢。」

  「這不公平。」

  「從來就沒什麼公平的事。」

  他蹬著車翻過一道坡,冷風抽在臉上,生疼。

  開了年,廠里忙起來了。春耕在即,各公社的拖拉機都在排隊等檢修。林建田一頭扎進車間,兩個禮拜沒回過家。

  正月十九,上午十點出頭。

  趙德福推開車間的門,手裡捏著個電話聽筒,那根電話線從辦公室一直拽到車間門口——那個型號的座機線也就那麼長,趙德福跑出來的姿勢頗有些滑稽。

  「建田!電話!你們村來的!」

  林建田從車底下鑽出來,接過聽筒。電話那頭嘈雜得厲害——哭聲、罵聲、吵嚷聲混成一片。

  楊村長的聲音從那堆噪音里擠出來,沙啞,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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