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翻天
教課的主力是兩個知青,一個叫沈光明,北京來的,附中理科尖子;另一個叫何秀蘭,上海姑娘,文科底子紮實。這兩人在村里蹉跎了好幾年,聽說可能恢復高考,眼圈當場就紅了。
沈光明教數理化,何秀蘭教語文政治。林建田負責統籌協調,偶爾也上去講兩節課——他講的主要是數學和物理,內容不算深,但勝在講得通俗,連趙鐵柱那種坐不住的人都能聽進去。
剛開始那幾天,課堂秩序慘不忍睹。
王二狗打瞌睡打得口水流了一桌子;張翠花跟隔壁的李小蘭嘀嘀咕咕聊了整節課;柳明遠倒是認真,但基礎太差,一道一元二次方程解了半小時,最後答案差了十萬八千里。
沈光明差點崩潰,課後找林建田訴苦:「建田哥,這幫人的底子,說實話,我教小學生都沒這麼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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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林建田給他倒了碗水,「你別光講理論,多舉例子。跟他們說,一畝地產八百斤糧食,兩畝半產多少,這就是乘法。方程式也一樣,換成他們能理解的東西。」
沈光明愣了愣,第二天就改了教法。還別說,效果立竿見影。趙鐵柱居然破天荒地舉手回答了一個問題,雖然答錯了,但起碼精神頭上來了。
十月二十一號,消息正式公布——恢復高考。
那天晚上,大隊部的倉庫里,二十七個人鴉雀無聲地聽完了廣播。然後沈光明第一個站起來,使勁拍了一下桌子。
何秀蘭哭了。
趙鐵柱扭過頭去擦了擦鼻子,嘴裡罵罵咧咧:「媽的,還真讓林建田說准了。」
第二天,原來不肯來的那些人,呼啦啦全來了。倉庫坐不下,臨時又借了隔壁的牛棚,鋪上草蓆就開講。
從十月底到十二月考試,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林建田把所有人分成三個組:基礎好的跟沈光明走快班,基礎一般的上普通班,底子最差的先補初中內容。三班並行,白天幹活,晚上上課,周末全天。
柳慕琴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林建田顧不上家,她一個人撐著。餵豬、做飯、洗衣、上工,還要給補習班的人燒開水送饅頭。
「你倒好,當了甩手掌柜。」有天晚上林建田回來得晚,柳慕琴靠在灶台邊揉面,頭也不抬甩了他一句。
林建田趕緊湊過去幫忙揉面:「辛苦你了。」
「少來這套。」柳慕琴拿胳膊肘把他頂開,「你那面揉的跟石頭一樣,蒸出來能打死人。一邊去。」
十二月,考試如期舉行。
全村二十七個人,浩浩蕩蕩坐著拖拉機去縣城趕考。臨出發前,老吳在村口擺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個響。
「都給老子爭口氣!」老吳站在拖拉機旁邊吼了一嗓子。
成績出來的那天,林建田沒去湊熱鬧,是柳明遠騎著自行車飛奔回來報的信。
「姐夫!姐夫!全過了!最差的也過了專科線!」
柳明遠衝進院子的時候差點把自行車騎進雞窩裡,嚇得幾隻母雞撲棱著翅膀滿院子亂飛。
二十七個人,全部過線。其中沈光明、何秀蘭和柳明遠三個人過了本科線,沈光明更是考了全縣前十。那個嚷嚷著「考個屁」的王二狗,愣是考上了省里的專科院校。趙鐵柱也過了專科線,成了趙家有史以來第一個「准大學生」。
消息傳開,全公社轟動了。
一個村子,二十七個考生全部過線——這在整個地區都是頭一份。縣裡的記者來了,地區的報紙也派了人來採訪。老吳穿上了壓箱底的中山裝,第一次在照相機前面挺直了腰板。
報導見了報,標題起得很提氣——《紅旗大隊:二十七人全部過線的奇蹟》。上面看了也高興,說要給村里一個集體表彰。
喜事連著來,整個村子跟過年一樣。
可好事不經念叨。
表彰大會定在一月中旬。一月十號那天,公社來了兩輛吉普車,下來幾個穿制服的人,直奔村長老吳家。
林建田當時正在家裡幫柳慕琴劈柴,聽到動靜出門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公社的吉普車後面,還跟著一輛灰撲撲的解放牌卡車。卡車上押著一個人——周俊才。
周俊才,村里以前的會計。前年出了事之後跑了,一直在逃。沒想到在雲南邊境被抓了回來。
這件事牽連出了一個問題:當年周俊才經手的帳目有不少漏洞,涉及到村集體財務。雖然主要責任在周俊才,但村幹部的管理失職也逃不掉。更關鍵的是,正在記者和上級領導密切關注的節骨眼上出了這檔子事,影響極壞。
表彰取消了。
不但取消,還挨了批評。老吳被叫去公社談話,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把自己關在屋裡悶了一整天。
周俊才被判了刑,從重處理。可村裡的表彰沒了,報紙上的後續報導也變了調子。趙鐵柱氣得在村口摔了個碗,罵了一連串髒話,主題思想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周俊才該死」。
林建田倒是看得開。考上了就是考上了,錄取通知書白紙黑字,又不會因為沒有表彰就作廢。該上學的上學,該走的走,那張獎狀有沒有,日子都得過。
倒是另一件事,讓全村人真正炸了鍋。
臘月二十八,眼看著要過年了,林建田當著全村人的面,在大隊部的院子裡,說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我打算辭了修造廠的工作,下海辦廠。」
安靜。
長久的安靜。
然後全場譁然。
「林建田腦子有病吧?」
「好好的鐵飯碗不端,跑去當個體戶?」
「修造廠一個月四十二塊錢工資,他嫌少?」
過年那幾天,林建田辭職的事成了全村最大的談資,比年夜飯桌上的紅燒肉還要熱門。走親戚的時候聊,打牌的時候聊,連蹲在茅坑裡都有人隔著牆頭議論。
老吳坐不住了。
大年初三,老吳提了兩瓶酒上門——一瓶給林建田拜年,一瓶準備做思想工作的時候慢慢喝。
「建田,你跟我交個底。」老吳把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這到底是一時衝動,還是真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