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頓悟


  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像頭喝醉了的老牛,走走停停,從河西省到東海市,硬是跑了兩天一夜。

  林建田坐在硬座上,屁股早就麻了。他把軍綠色挎包墊在腰後,勉強讓自己靠得舒服些。對面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從上車起就捧著一本書看,偶爾翻一頁,嘴唇輕輕動一下,不知在默念什麼。

  這趟出門是廠里安排的。修造廠的劉廠長點了他的名,說東海市機械研究所搞了個為期一個月的技術進修班,讓他去鍍鍍金回來。林建田沒推辭——能出去長長見識,總比窩在車間裡強。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又上來一撥人。有扛著蛇皮袋的農民,有帶著孩子的婦女,還有三五個年輕人,人手一本書,擠在過道里站著也在翻。

  林建田多看了兩眼。那幾個年輕人的書,封面他認得——《數學基礎》《政治經濟學》,還有一本油印的複習資料,紙張粗糙,字跡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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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戴眼鏡的中年人也注意到了,推了推鏡框,跟邊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那人嘿嘿笑了兩聲,壓低嗓門回了一句:「聽說了沒?上頭要恢復高考了,這幫小年輕都拼了命地在啃書。」

  恢復高考。

  這四個字鑽進耳朵的瞬間,林建田的腦子裡像被人撥了一下算盤珠——啪地一聲,所有的珠子全串上了。

  他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1977年冬天,中斷了十一年的高考重新開考。那一年,五百七十萬人湧進考場,最終錄取二十七萬。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誰擠過去了,誰的命就翻了個個兒。

  他坐直了身子。

  現在是什麼年月?1977年秋天。算算日子,距離正式發布恢復高考的通知,頂多還有一兩個月。

  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修造廠的工作穩當歸穩當,可說到底也就是個鐵飯碗。他有系統在手,圖紙、技術都不缺,往後的路他早就想好了——可村里那幫人呢?那些知青呢?那些十七八歲跟著他叫「建田哥」的年輕後生呢?

  這是改命的機會。錯過這一趟,有些人可能一輩子就扎在黃土地里了。

  他從挎包里掏出個小本子,擰開鋼筆帽,在顛簸的車廂里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高考科目、複習重點、能搞到的教材渠道。

  對面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建田也沒解釋,把本子塞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了眼。但腦子一刻沒停,翻來覆去地盤算著一件事——他和村長老陳頭之間,還有根刺沒拔。

  說起來這事賴他自己。前陣子因為村里分工的問題,他跟老陳頭拍了桌子。他說的話不好聽,老陳頭也不是軟柿子,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他懟了回去。兩人鬧得挺僵,見面連招呼都不打了。

  可現在要搞高考複習這事,繞不過村長。老陳頭在村里說話管用,他一句「行」,能頂十句動員。要是他不點頭,光靠林建田一個人吆喝,年輕人未必信。

  火車又晃了一下,林建田把念頭按住,先把眼前的進修班應付過去再說。

  ——

  東海市的一個月過得飛快。

  研究所的技術員講了不少乾貨,林建田白天聽課記筆記,晚上回招待所就著系統里的資料庫對照消化。有些東西講課的人講不到位,系統里一查,門清。他還順便把幾份新型零件的設計圖紙存了下來,琢磨了好幾個晚上,在本子上畫了一堆草稿。

  進修結束那天,研究所發了結業證書,還給每人發了一套技術手冊。林建田把手冊塞進挎包,沒跟同期的學員多寒暄,直接去火車站買了回程的票。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柳慕琴在灶台前炒菜,聽見門響,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手上的鍋鏟都沒放下。

  「回來了?飯馬上好。」

  「嗯。」林建田把挎包放到桌上,洗了手坐下來。柳慕琴端了一碗酸菜麵條上桌,又切了個鹹鴨蛋。他悶頭扒了兩口面,忽然放下筷子。

  「慕琴,我跟你商量個事。」

  柳慕琴在對面坐下,拿毛巾擦了擦手,看著他。

  「我想去找老陳頭。」

  「找他幹什麼?你倆不是鬧僵了嗎?」

  「上回是我說話沖了,這事我得低個頭。」林建田端起碗喝了口湯,「另外還有個正經事。」

  他把火車上的見聞說了,又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柳慕琴沒讀過幾年書,但她腦子活泛,聽完之後半晌沒吱聲。

  「你確定?」

  「確定。消息是真的。」

  柳慕琴沒再追問「你怎麼知道」——她從嫁給林建田那天起就發現,這個男人有些事說不清來路,但從來沒蒙過她。他說行,就一定行。

  「那你去吧。鴨蛋吃完再走。」

  林建田笑了一下,把鹹鴨蛋吃了,出了門。

  ——

  陳家的院子在村子最東頭,三間土牆瓦房,院子裡拴著一頭黑毛驢。老陳頭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抽旱菸,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皮,看清來人之後,旱菸猛吸了一口,煙鍋子裡的火星亮了一下。

  「喲。稀客。」

  語氣裡帶著刺。

  林建田也不繞彎子,走到他跟前,把挎包往地上一擱,搬了條矮凳坐下來。

  「陳叔,前回的事是我不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您嚷嚷,不應該。這個錯我認。」

  老陳頭煙鍋子磕了磕鞋底,抖掉菸灰,沒說話。

  「但今天來找您,不光是賠不是。」

  老陳頭斜了他一眼。

  林建田把聲音壓低了些,一五一十地把恢復高考的事說了。他沒講系統、沒講前世記憶,只說在火車上和進修班裡聽到的風聲。末了加了一句:「陳叔,咱村里十幾個知青,還有七八個本地的後生,年紀都不大。要是能考上大學,哪怕考個中專,這輩子都不一樣了。」

  老陳頭半天沒動彈。旱菸早就滅了,他也沒點。

  「你的消息準不準?」

  「准。最遲兩個月就出通知。」

  「出了通知再複習不行?」

  「來不及。到時候全國都在搶教材、搶時間,咱要是提前一兩個月開始,就能多一分把握。」

  老陳頭重新把旱菸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霧在昏黃的燈下繞來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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