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沒有這麼順利
「你小子心眼多。」他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夸還是罵。
「陳叔您要是點頭,我來張羅教材,找人上課。知青裡頭有幾個底子好的,能當老師。但動員的事得您出面——我說話沒您管用。」
「你知道就好。」老陳頭哼了一聲,算是鬆了口。
但接下來的日子遠沒有這麼順利。
村裡的動員大會開在打穀場上。
老陳頭站在石碾子上講話,林建田在邊上補充。台下站了四五十號人,老的少的都有。聽完之後,反應兩極分化得厲害。
幾個知青當場表了態——願意參加,馬上開始複習。他們是城裡來的,本來就有底子,被下放到這兒心裡一直窩著火,高考要是真恢復了,那就是回城的船票。沒什麼好猶豫的。
可本村的年輕人裡頭,多數人不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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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十多年沒考了,突然說恢復就恢復?」
「林建田你別忽悠我們,地里的活還干不幹了?」
「就算考了又怎樣?咱連課本都沒有,考得過城裡人?」
吵吵嚷嚷地說了一通,散了一半的人。
林建田沒急。他知道這種事急不來,得一家一家地做工作。
當天晚上他就開始了。先從幾個關係好的入手——鐵柱、大旺、小芳、春生。一家一家地上門,坐在人家堂屋裡,端著人家遞的紅薯,一邊啃一邊聊。
「鐵柱,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你想一輩子種地?」
「那倒不想,可有什麼辦法?」
「有。」林建田掰了一截紅薯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高考就是辦法。考上了分配工作,鐵飯碗,城鎮戶口。你爹整天念叨你沒出息,到時候看他還念叨不?」
鐵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初中都沒讀完。」
「沒關係,從頭補。我給你找人教。」
這樣的對話,林建田在不同的人家重複了十幾遍。每家的顧慮不一樣——有的嫌耽誤工分,有的怕考不上丟人,有的純粹就是懶,覺得讀書比鋤地還累。
老陳頭那邊也沒閒著。他用的是另一套路子:在村委會上拍了桌子。
「你們一個個的,給你梯子你不爬!人家知青巴不得有這個機會,你們倒好,推三阻四。行,不去就不去,等將來人家坐辦公室、穿皮鞋,你們在地里刨食的時候,別眼紅!」
這話糙理不糙。
老陳頭的另一招更狠——他找了村里幾個長輩,讓他們挨家挨戶施壓。農村的規矩就這樣,小輩不聽父母的,得聽族裡老人的。老人家發了話,「去,學去」,你敢不去?
前後折騰了十來天,總算攏了二十三個人。知青八個,本村十五個。年紀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十七。
林建田把教材的事解決了。一部分是他在東海市進修時托人買的,一部分是知青們從家裡寄來的舊課本,還有一部分,是他連夜手抄油印的複習資料。
系統里有完整的高考知識庫,但他不能直接拿出來——沒法解釋來源。他把要點挑出來,自己消化一遍,再編成簡明的複習提綱,用蠟版一張張刻,一張張印。刻到手上全是墨,指甲縫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柳慕琴看不過去,半夜起來幫他磨蠟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煤油燈下,一個刻字一個裁紙,偶爾說幾句話,多數時候安安靜靜的。
複習班開在村小學的教室里。白天大家下地幹活,傍晚收工後到教室上課。知青里有個叫宋維明的,原來是省城中學的尖子生,語文和政治講得頭頭是道;另一個叫趙小婉的女知青,數學好,能把雞兔同籠講得連鐵柱都聽懂了。
林建田主要負責理科部分。他前世就是學工科的,加上系統加持,講起物理和數學來比正經老師還利索。
但問題很快暴露了——這幫人的基礎參差不齊。知青們學過高中課程,複習起來是喚醒記憶;本村的年輕人里,有幾個只讀過幾年小學,連方程式都不會列。
林建田不得不分了快慢兩個班。快班衝刺,慢班補基礎。教室不夠用,就借了隔壁生產隊的倉庫,把糧食袋子摞到一邊,擱兩塊門板當黑板。
日子一天天過去。複習班從最初的松松垮垮,漸漸有了正經的樣子。每天傍晚,教室里的煤油燈亮起來,讀書聲在村子上空飄蕩。經過的人總要站一站、聽一聽,有些嘴硬不肯來的年輕人,終於坐不住了,悄摸摸地來教室後頭蹭了兩節課,然後就再沒走。
到十月底的時候,班裡的人數從二十三個變成了三十一個。
消息也終於來了——1977年10月21日,各大廣播和報紙同時刊發:正式恢復高考。
那天晚上的複習班,老陳頭破天荒地出現在教室門口。他沒進去,就站在門外,背著手,聽了一會兒裡頭的讀書聲,然後轉身走了。
走之前嘟囔了一句:「這個林建田,還真他娘的有兩下子。」
考試定在12月。
從消息確認到開考,滿打滿算就兩個月。全國各地的考生都在瘋了一樣找教材、找老師、找複習資料。而林建田他們已經提前搶跑了將近兩個月——這個優勢有多大,考完之後才知道。
考試那兩天,村里派了輛拖拉機把三十一個考生送到縣城考點。老陳頭親自開的車,突突突一路顛過去,車斗里的年輕人晃得東倒西歪,手裡還攥著複習提綱不肯放。
林建田自己沒報名——他有修造廠的工作,年紀也偏大,上大學不在他的計劃里。他做的事,是考前最後一晚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挨個檢查了一遍各科的薄弱環節,又出了一套模擬題讓大家練手。
「記住,選擇題拿不準的別空著,蒙也要蒙一個。作文別跑題,開頭結尾點題就行。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不會做也把公式寫上去,閱卷的老師看到過程能給步驟分。」
鐵柱舉手:「建田哥,要是全蒙呢?」
「那就蒙C。」
「為什麼?」
「因為C在中間,出題老師心裡也有中間立場。」
這當然是胡扯,但大家哄堂大笑,緊繃了兩個月的弦鬆了松。
——
成績出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村的時候,半個村的人涌到了大隊部門口。信封一沓一沓的,每一封都牽著一個人的命運。老陳頭坐在門口拆信,念一個名字,人群里就爆發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