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意難平
從前張皇后,也就是現下的張太后,可是逼得沈家滿門零落的罪魁禍首。
沈清婉定定地看著趙玄庚。
數年未見,曾經鮮衣怒馬的天之驕子已經長成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他氣度矜貴,周身散發著成熟穩重的魅力。
她與他之間,曾經有一段難忘的情愫,可那些過往,終究要消散在血海硝煙里。
趙玄庚迎著她的目光,他漸漸蹙起了眉角:「婉婉,我知你恨......」
還是如從前一樣,她的所有心思,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皇家鑾車寬大穩當,車廂里溫暖如春,暖融融的熱氣,早已驅散了沈清婉身上的寒冷。
此時,她已經恢復了力氣,她在他跟前坐直了身子,面無表情地打斷他道:「我不恨,我沒什麼可恨的,公道自在人心,便是你們奪去了皇位,剷除了沈家,讓一切真相灰飛煙滅,可我相信,天下人自有一雙慧眼。」
被她這麼一懟,趙玄庚俊朗的面上顯出一絲尷尬,他扯了扯嘴角,還是對她抿出一個笑來,很包容地對著她道:「你說得對,公道自在人心。」
半晌,又坦誠道:「我知道,大哥是被冤枉的。」
他帶著幾分小心瞥著沈清婉的臉色,語氣里透著惋惜:「沈太傅,他為人忠正,可惜了......」
最正直的臣子,死於野心家的陰謀,最讓人意難平。
趙玄庚這樣毫不避諱的態度,倒是讓沈清婉滿腹的怨氣有些撒不出來。
但她不想在他跟前輸了氣場,於是直直地挺著脊背,將半昂著的頭扭了過去。
趙玄庚將她的動作瞧在眼裡,時光流轉,二人早已過了豆蔻之年,可眼前的女子還是同以前一樣,純真又美好。
趙玄庚親自斟了一盞熱茶端給她:「天冷,喝點薑茶驅驅腹中寒氣。」
「不必了。」她拒絕了他的好意,隨即客氣道:「多謝你出手相助。」
瞧著她這疏離的樣子,趙玄庚不由得微微蹙起眉角,詢問她道:「大冷天的,你怎麼獨自跑到野外去了,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他們之間從前有過情愫,可以說,趙玄庚是她少時,令她春心萌動的人。
可他,亦是她的仇家。
諸多複雜的情感混亂交織在一起,讓沈清婉生出虛榮心。
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居然過得如此狼狽。
沈清婉道:「我去上揚拜見故友,本來跟夫君約定了明日來接,可是我一時想他,便自作主張的.......那個,自作主張的自己跑了回來,不曾想馬車陷在了半路......」
她不擅說謊話,這一番下來,說得有點結結巴巴。
為了掩蓋自己心裡的慌亂,她索性將頭深深地垂了下去,
好半晌後,聽到趙玄庚微微嘆了口氣,回道:「大雪天的,你不該這麼任性。」
沈清婉躲閃著他的目光,低聲圓著自己的謊話:「我也是太想家了,沒想到會半路出事。」
聽她說起自己的丈夫,竟是這般眷戀,趙玄庚臉上不由得露出失落。
他沉默了好半晌,最終將熱茶塞進沈清婉手裡,催著她道;「快趁熱喝。」
剛挨了凍,雖然現在身上暖了下來,但那一場刺骨的寒冷似乎給她身體留下了陰影,面對這一盞驅寒的熱茶,她心裡雖想拒絕,可到底是身體的本能占據了上風,讓她伸手不自覺地將茶接了過來。
一股子熱流登時傳遍了五臟六腑,讓她周身溫暖,徹底舒展了下來。
「還要嗎?」趙玄庚問。
她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放下了茶盞,很客氣地對他回道:「這一斟就夠了,多謝你。」
說話間,馬車已經進城。
沈清婉道:「就在城門口下罷,我自己叫個馬車回家就行。」
趙玄庚看向她,深邃清亮的眼眸裡帶著探究。
她解釋道:「從前,京城裡有著關於咱們倆的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想必夫君是知道的,我不想他誤會。」
聽她三番五次地提及夫君如何如何,趙玄庚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了下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半晌後,他叫停了鑾車,對著外頭的侍從吩咐道:「去叫一輛穩當些的馬車來。」
沒一會工夫,侍從帶來了馬車。
沈清婉下了趙玄庚的鑾車,她的車夫也背著靈芝從後頭的皇家馬車裡出來,沈清婉先讓車夫將靈芝抱上僱傭來馬車,然後她自顧扶著車轅子上了車。
這段時間裡,趙玄庚坐在鑾車裡,深邃的目光一直默默落在沈清婉身上。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待坐上了車後,她猶豫了片刻,最終拉開了車門,低聲對他道:「今日,謝謝你出手相救。」
見她特意拉開車門來與他說話,趙玄庚臉上復又露出一絲喜色,連同語氣也情不自禁地染上了歡愉:「不必客氣。」
她猶豫了一下,又道:「今日的事,我不想傳出去。」
她這是在擔心她丈夫會誤解。
也難怪,當初他寧願舍下皇子的身份要帶她遠走高飛,她卻寧願捨棄了他,而選擇了那姓許的。
可見,她有多麼在意那人。
趙玄庚的臉色一僵,隨即回道:「你放心,便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說出去的。」
張太后雖將沈家滅了,但對她這個僅剩下的沈家人,也是恨之入骨的。
他怎會讓他母親知曉,他竟然對她這個沈家女施以援手。
沈清婉沒再多言,她慢慢地關上了車門,回了許家。
院子裡只有個守門的老婆子,已經是後半夜了,老婆子正在門房裡打瞌睡,忽然見了沈清婉回來,她不由得一驚,忙跑出來:「少夫人,您回來了。」
沈清婉問道:「其他人呢?」
婆子回道:「小公子丟了,全府都出去找了,雖然現在人已經找回來了,但出去的人分散著,八成也不知消息,所以都沒回來呢。」
說話間,婆子瞥見被車夫背著的靈芝,驚訝道:「靈芝姑娘怎麼了?」
沈清婉道:「靈芝受了傷,得吃藥,你跟我進來,我給你個藥方,你出去抓藥,然後熬上。」
婆子顧不上再多問,跟著沈清婉進了屋子,沈清婉自幼被母親言傳身教,她精通醫術,很快寫好了藥方子,交代婆子去藥鋪抓藥。
屋子裡也沒有搭手的人,沈清婉自己去小廚房燒了熱水,小心的給靈芝擦身的時候才發現,靈芝一隻手腕腫了起來,她細細地摸著她手上筋骨,最終判斷出,這一隻手的骨頭斷了。
應該是被甩下馬車的時候,觸地時摔斷的。
將人救上車後,趕著那時候寒冷,一時沒有腫起來,所以沈清婉那會沒能發現。
斷骨痛不可擋。
沈清婉心疼得直掉淚,她忍著傷心,將靈芝的腕正骨,巨大的痛楚,讓半昏迷中的靈芝清醒了過來,她疼得喊叫出來,沈清婉麻利地用竹板子將她手腕固定好。
「別動,得養一陣子才行。」她一面自顧忙活,一面安慰靈芝。
靈芝轉眸打量著四周:「小姐,咱們沒死?咱們回來了?」
「沒死,回來了。」沈清婉道:「你的手腕被摔斷了。」
靈芝臉色已經蒼白,卻朝著沈清婉笑了出來:「摔斷了一隻手而已,只要沒死,就好啊。」
沈清婉卻道:「既然沒死,就不能白白受這一番苦,冤有頭債有主,且等我慢慢跟他們算帳。」
大家貴女,便是再怎麼氣惱,依舊氣度如華,只那清澈的眼中,透出一股子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