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圓滿


  暮春的行宮掩映在蒼翠的松柏間,檐角銅鈴隨風輕響。

  沈清婉牽著承安的小手走在白玉橋上,身後傳來趙玄庚含笑的聲音:「慢點跑,當心腳下青苔。"

  六歲的承安穿著月白錦袍,像只快活的小雀兒撲向池邊:」母妃快看!紅鯉魚!"

  沈清婉正要跟上,手腕忽然被溫熱的掌心包裹。趙玄庚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發頂輕蹭:"今日難得清閒,莫管那皮猴。"

  

  她轉身仰頭,望見他玄色常服上繡著暗金龍紋,眉眼間褪去了朝堂的凌厲。「陛下倒是會偷閒。"

  "為君者,當知張弛有度。"趙玄庚執起她的手貼在唇邊:「何況帶著皇后與皇長子出遊,本就是國事。"

  承安忽然在遠處叫嚷:」父皇母妃快來看!那邊有鞦韆!"

  沈清婉笑著掙開他的懷抱,提起裙擺跑去。趙玄庚望著她輕快的背影,玄色衣袍在春風中揚起,恍惚間仍是當年那個在醫帳里眼神清亮的少女。

  "母妃推我!"承安坐在鞦韆上晃著小腿,沈清婉剛用力推送,忽然眼前一黑。趙玄庚箭步上前將她攬住,掌心觸到她額頭的冷汗:"清婉!"

  "我沒事..."她靠在他懷裡緩氣,卻見承安嚇得臉色發白:"母妃怎麼了?"趙玄庚立刻揚聲喚來隨侍太醫,懷中的人卻輕輕搖頭:"老毛病了,許是累著了。"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銀針刺破指尖的瞬間,沈清婉忽然抓住趙玄庚的衣袖。

  太醫診了半晌,起身躬身笑道:"恭喜陛下,賀喜皇后,是喜脈,已有兩月身孕。"

  趙玄庚僵在原地,懷中的人臉頰緋紅。

  承安歪著頭問:「喜脈是什麼?我要有弟弟了嗎?"

  沈清婉正要回答,卻被趙玄庚打橫抱起,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回宮!"

  暖閣里熏著安神香,趙玄庚親自端來參湯,一勺勺餵她喝下。"說了不讓你勞累。"

  他皺著眉數落,指尖卻溫柔地撫過她的小腹,"承安都這般大了,你怎麼還是這般不小心。"

  「陛下是在怪我嗎?"沈清婉故意板起臉,卻被他捏住下巴吻住。窗外春風拂過,捲起漫天落櫻,落在朱紅窗欞上,像極了那年在

  君山,他風塵僕僕站在玉蘭樹下的模樣。

  "怪。"趙玄庚抵著她的額頭輕笑,"怪你讓朕又要多操一份心。"他忽然將耳朵貼在她小腹上,"聽,他在動。"承安也好奇地湊過來,父子倆一大一小的腦袋靠在一起,逗得沈清婉笑出聲來。

  暮色漸濃時,趙玄庚批閱奏摺,沈清婉坐在一旁整理醫書。燭火搖曳中,她忽然輕聲道:"當年在君山,我總想著若能遠離朝堂就好了。"

  "後悔了?"他筆尖一頓,墨點落在明黃奏章上。

  沈清婉搖頭,將整理好的《女科要略》手稿推給他:"不。你看,這世間有許多事,比兒女情長更重要。"

  趙玄庚望著她眼底的星光,忽然想起登基那日,她站在丹陛之側,鳳冠霞帔,卻比所有金戈鐵馬都讓他心安。

  承安趴在軟榻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心渣。

  趙玄庚起身將錦被蓋在兒子身上,回頭見沈清婉也歪在椅上闔著眼。他輕輕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時,窗外的月光正灑在她恬靜的睡顏上。

  "江山萬里,不及你眉間一縷春風。"他在她耳邊低語,將她小心翼翼放在龍床上,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

  紫宸殿的銅漏剛過巳時,沈清婉正坐在窗前整理藥材。竹篩里的金銀花在暖陽下泛著銀光,她指尖捻起一片花瓣,忽然聽見廊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娘親!"三歲的趙珩邁著小短腿撲進她懷裡,虎頭虎腦的小臉上沾著墨點,」先生誇我字寫得好!"

  沈清婉放下藥材,掏出手帕為他擦臉:「哦?那珩兒可要給娘親看看?"

  話音未落,一道頎長身影已立在門口。趙玄庚身著明黃常服,龍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他剛下早朝,玄色朝靴上還沾著晨露。

  「陛下回來了。」沈清婉起身行禮,卻被他扶住手腕。

  "免禮。"趙玄庚接過兒子舉著的宣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字。

  他朗聲大笑,將趙珩舉過頭頂:」不愧是朕的皇子,比當年父皇寫得還好!"

  廊下的玉蘭花簌簌落下,沈清婉望著父子倆的身影,想起三年前在君山隱居的日子。那時她在藥圃里種滿當歸,趙玄庚則在月下為她劈柴,日子清貧卻安穩。直到新帝駕崩的消息傳來,他們才不得不重返這朱牆深宮。

  "皇后在想什麼?「趙玄庚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沈清婉轉身,見他鬢角竟添了根銀絲,心中微酸:」在想女醫館的事。昨日收到江南來信,說牛痘接種已推廣到三州了。"

  "朕的皇后就是厲害。"趙玄庚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玉鐲:「不過今日不談朝政,御膳房新做了杏仁酪,你嘗嘗。"

  正說著,乳母抱著襁褓中的女兒走過來。

  這是他們的幼女趙靈月,剛滿周歲,眉眼像極了沈清婉,看見父親便咯咯直笑。

  趙玄庚小心翼翼接過,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稀世珍寶。

  "月兒瞧著又重了些。「他逗弄著女兒肉嘟嘟的臉頰,」像她娘親,都是美人胚子。"

  沈清婉嗔他一眼,卻忍不住笑意。女醫館開辦之初,滿朝文武皆以為女子行醫不成體統,是趙玄庚力排眾議,甚至親自陪她去疫區推廣牛痘。如今太醫院裡已有三十餘名女醫官,民間更是人人稱頌"沈提領"的仁德。

  午後的陽光透過菱花窗,在金磚上投下斑駁光影。

  趙珩纏著父親教他騎馬,趙玄庚便在殿中蹲下身,讓兒子揪住自己的發冠當馬駒。

  沈清婉抱著女兒坐在一旁,看著父子倆滿殿追逐,銀鈴般的笑聲驚飛了檐下的乳燕。

  「陛下還記得嗎?「她忽然開口,」當年在御花園,你也是這樣陪我放風箏。"

  趙玄庚動作一頓,隨即笑道:「當然記得。那時你非要把風箏線纏在朕的玉帶上,害朕被皇兄們笑了半個月。"

  沈清婉低頭撫摸女兒柔軟的胎髮:」那時總以為宮牆是牢籠,如今才明白,有你的地方便是家。"

  趙玄庚走過來,從身後輕輕環住她。龍涎香混著藥草香,是獨屬於他們的氣息:"朕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在西山戰役後沒有放你走。"他聲音低沉,"若不是你勸朕登基,恐怕這天下早已大亂。"

  "夫君本就有帝王之才。"沈清婉靠在他懷裡,"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內侍匆匆來報:「陛下,沈將軍從前線回來了!"

  沈清婉眼睛一亮。沈從自西山戰役後便鎮守北疆,已有三年未見。趙玄庚立刻起身:」擺駕宮門!"

  夕陽西下時,沈從一身戎裝走進紫宸殿。他比從前更顯沉穩,見到沈清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化作釋然的微笑:「妹妹,好久不見。"

  "大哥。"沈清婉走上前,將女兒遞到他面前,「這是靈月,快叫舅舅。"

  沈從笨拙地接過外甥女,看著她酷似沈清婉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紅。

  趙玄庚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將軍一路辛苦,朕已備下接風宴。"

  席間,沈從說起北疆的趣事,趙珩聽得眼睛發亮,非要纏著舅舅教他射箭。

  沈清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那些曾經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仇恨與隔閡,早已在歲月中悄然消融。

  夜深人靜時,趙玄庚抱著熟睡的女兒,沈清婉則在一旁整理醫書。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在牆上交疊。

  "清婉,"趙玄庚忽然開口,"明日朕想下旨,追封岳父為鎮國公。"

  沈清婉動作一滯,眼眶瞬間濕潤。父親含冤而死多年,這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夫君......"

  "沈家世代忠良,不該蒙冤。「趙玄庚放下女兒,握住她的手,」朕知道這無法彌補母親當年的過錯,但朕會用餘生來償還。"

  沈清婉撲進他懷裡,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多年的委屈與隱忍,在這一刻終於化作釋然的淚水。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僅給了她愛情,更給了她尊嚴與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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