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遇佳人


  暮春的御花園裡,新綠疊著殘紅。沈從立在太液池畔,玄色勁裝外罩著銀線繡的雲紋披風,腰間懸著趙玄庚親賜的虎頭刀。

  

  他剛從北疆回來數日,盔甲上的風霜還未褪盡,卻被皇后沈清婉強拉來參加這場賞花宴。

  昨日他拗不過妹妹,勉強答應了下來,可回去想了想,終究覺得不妥。

  感情講究的是緣法,求的是心意相通,一次目的明確的賞花宴,就要定下終身大事,未免太草率了。

  雖是到了年紀,但他也不是非尋個女人不可。

  他望著朱紅宮牆裡熟悉的飛檐,正想著要如何與妹妹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環佩叮噹。

  "沈將軍。"

  一女子提著藥箱轉過迴廊,月白襦裙沾了些微塵。

  她是太醫院新選的女醫官,名喚林若微,今日奉旨為剛回京的沈將軍診脈。沈從回頭時,正撞見她彎腰撿拾散落的藥方,陽光透過玉蘭花瓣落在她纖長的手指上,像落了一層碎金。

  "有勞林醫官。"他聲音低沉,帶著北疆風沙的粗糲。

  診脈時,林若微指尖觸到他腕間猙獰的舊傷,忽然輕聲道:"將軍這傷是三年前西山戰役留下的?」

  沈從挑眉,見她從藥箱取出一小瓶藥膏:"家父曾是軍中軍醫,這種箭傷需用雪蓮花蜜調製的藥膏才好得快。"

  沈從接過瓷瓶,指尖無意擦過她的手背,竟比北疆的初雪還要涼。

  為沈從診脈後,林若微便告辭。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沈從竟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哥哥——」

  直到沈清婉從後殿走過來,沈從才回過神來:「妹妹——」

  「賞花宴啊,都開始了好半晌了,你怎的不過去。」沈清婉問他。

  沈從笑了笑:「還是算了。」

  沈清婉嗔怒:「你要打一輩子光棍不成?」

  「感情上的事,還是隨緣得好。」

  沈清婉無奈地嘆了口氣:「隨你吧。」

  三日後,是承安的生辰,沈從來宮中敷衍,酒過三巡,他有些微醺,便自顧出了宴廳,獨自來到後花園散步。

  "沈將軍——"

  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沈從回頭,見林若微提著杏色襦裙款步走來,鬢邊別著一朵半開的芍藥。

  見了她,沈從露出笑臉:「你今日不用當值?」

  不待林若微開口,一旁的宮人回道:「她是太傅林家的么女,今日隨母親入宮赴宴。」

  林若微舉目遠眺,望著宮中美景,問沈從:「將軍在北疆可見過比這更美的景致?"

  林若微看向他,」聽我兄長說,漠北的星空低得能摘到。"

  他征戰十年,見過屍山血海,也見過大漠孤煙,卻從未有人這樣問過他。尋常世家女見了他,要麼怯生生垂著眼,要麼故作嬌羞地捻著帕子,唯有她,眼底映著天光雲影,坦蕩得像他手中的長刀。

  "漠北的星子確是亮些。「他望著水面漣漪,」但不及京城的春色。"

  林若微忽然笑出聲:「將軍這話說得像個江南書生。」她蹲下身,撿起一片飄落的玉蘭花瓣,"家父常說,女子也當有自己的天地,只可惜我是女兒家,不能征戰沙場,所以,我才入了女醫館,只盼著能有一日被選成為軍醫呢。"

  沈從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妹妹沈清婉當年在君山採藥的模樣,也是這般眉眼清亮,仿佛世間沒有她辦不成的事。那時他總覺得妹妹太倔強,一個女子何必拋頭露面,直到西山戰役中,她以一針一線救回半營傷兵,他才明白,所謂自強,從不是男子的專利。

  "皇后娘娘確是......"他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喏:「陛下駕到——"

  趙玄庚攜著沈清婉走來,明黃龍袍與鳳冠霞帔在花樹間格外耀眼。沈清婉看見沈從與林若微並肩而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悄悄碰了碰趙玄庚的衣袖。

  "沈將軍今日倒是清閒。「趙玄庚打趣道,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林太傅的女兒文武雙全,朕早有耳聞。"

  林若微不卑不亢地行禮:"臣女不敢當陛下謬讚。"

  沈從喉頭微動,正想說些什麼,卻聽趙玄庚朗聲笑道:"沈將軍鎮守北疆勞苦功高,朕一直想為你尋門好親事。如今看來,倒是不用費心了。"

  他轉向身後的內侍,"傳朕旨意,賜婚鎮國將軍沈從與太傅之女林若微,擇吉日完婚。"

  林若微猛地抬頭,撞進沈從滾燙的目光里。他看見她眼中先是錯愕,隨即漾開一抹比春光更明媚的笑意,仿佛早已等這句話等了許久。

  沈清婉知曉趙玄庚隨意為哥哥指了婚,連忙從宴上退下來尋過來:「你呀,太草率了吧。」

  趙玄庚笑了:「沈從喜歡林若微。」

  「你就這麼確定。」沈清婉道:「哥哥一向謹慎。」

  「感情上的事,沒有什麼精神不謹慎的。」趙玄庚篤定:「我是男人,我看得出來,沈從定然喜歡那林若微。」

  果不其然,三日後,沈從奉旨休沐,親自去太傅府下聘。

  林若微正在後院練劍,見他進來,收劍行禮時鬢角的碎發微微晃動。

  "將軍今日怎有空閒?"她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汗,手腕上的銀釧叮噹作響。

  沈從望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額角,忽然想起沈清婉前夜問他的話:「大哥究竟喜歡林小姐什麼?"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她像你,能自強自立。"

  此刻看著眼前的女子,他忽然覺得這話不夠。林若微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她是春日裡破土的新竹,是寒夜裡不滅的燈盞,是他征戰半生後,終於尋到的那片可以讓心停靠的天地。

  "聘禮已送到前廳。「沈從走上前,輕輕拂去她肩頭的落英,」只是不知林小姐,可願嫁我?"

  林若微仰頭看他,陽光透過梧桐葉灑在她臉上,映出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睛。她踮起腳尖,將一枚用紅繩繫著的狼牙掛在他頸間——那是他昨日遺落在御花園的護身符。

  "北疆苦寒,「她輕聲道,」將軍以後,不必再獨自扛著了。"

  沈從忽然握住她的手,那雙手上的薄繭硌著他的掌心,卻比任何錦繡都讓他心安。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也驚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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