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離書


  周培方盯著鄭時芙看了很久,看清了她眼底的認真。

  他突然安靜了下來,良久的安靜,聽見自己一呼一吸的喘著氣。

  「進了京城,學會了京城貴女的那一套,想和離?」

  鄭時芙的指尖輕輕顫了顫,她一字一句的同他說:

  「周培方,不是只有京城貴女才能和離的,就像是不止只有郡主才配有尊嚴。」

  然後她聽見他嗤笑了一聲。

  他一下子疾聲厲色了起來:「你和離書看得明白嗎?」

  「你認識你自己的名字嗎?」

  「你又不是郡主,難道和離後,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樓賣身做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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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字字句句鑽入耳洞,鄭時芙腦子空白一片的愣在了原地。

  縱使如今鬧到要和離的地步。

  她也從未想過周培方會說出這種話來折辱她。

  賣身做妓。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心臟鈍鈍的,那種痛楚無法言喻,也無處宣洩。

  偌大的臥房霎時靜了下來。

  周培方瞧著鄭時芙仍舊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

  他喉結滾了滾,回過神後,知道是自己一時生氣,所以說話太重。

  周培方往前邁了兩步,又是伸出長臂,將鄭時芙攬在懷裡。

  他將下巴擱在時芙頭頂,又是溫聲細語:「……我不是這個意思。」

  「罷了,既然你回來了,就好好照顧小寶。」

  感受著周培方溫熱的懷抱。

  鄭時芙怔怔的盯著窗外,那層明亮的窗戶紙。

  看著雨水一點點的打在紙上,又無力的滑落,周而復始。

  她知道,這是周培方心底的意思。

  他打從心底便嫌棄自己不識字。

  但是周培方從前不是這麼說的。

  從前她在桌邊替他磨墨,瞧著書頁上的一筆一划,也想要學寫字。

  畢竟是書生的妻,怎麼能大字不識呢?

  她想要看懂他日日都在學些什麼,念些什麼。

  想要與他心意相通。

  但是周培方太忙了,忙著學習、忙於交際,根本沒時間理會她。

  他說她無論是什麼樣子,他都會喜歡。

  他說若是你有時間,便多做些膳食,他給書院先生帶去。

  他說書院先生見多了洋洋灑灑的字,卻沒見過這樣的膳食。

  這才是你厲害的地方。

  她聽了周培方的話,小心翼翼的提了幾次之後,也不敢再提。

  生怕是自己不懂事,耽誤了他的學習。

  鄭時芙想著,只覺得胃裡是一陣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要乾嘔,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吐出來!

  掌心是女人細膩的肌膚,觸手生溫。

  周培方下意識的便想垂頭,唇瓣去尋她的額頭。

  鄭時芙回過神來,雙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是猛地推開了他。

  「只要我寫了和離書,你便能答應和離,是不是?」

  懷裡的溫軟驟然消失,周培方往後踉蹌了幾步,感覺懷裡突然一空。

  他倒是沒有發怒,只是搖了搖頭,垂眸瞥著她:

  「時芙,不要異想天開了。習字不像做飯煮菜,哪有你想的那樣簡單?」

  他就這樣看著他,一字一句。

  「若是你隨意學學,便能會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周培方的聲音聲聲入耳。

  是簡單又直白的嘲諷。

  就像是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鄭時芙定定站在原地,垂落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抖。

  白白的貝齒咬著紅艷艷的唇,似要把嘴唇咬出血來。

  周培方瞧見她眼睛裡的倔強和不甘,心頭一軟,又是隨意的哄了兩句:

  「好好,若是你能拿來,我便能答應……」

  他神情里的無奈,就像是在哄著無理取鬧的幼子。

  甚至比直接拒絕更叫人覺得可悲。

  鄭時芙的胸脯都在發抖,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眼底的敷衍與輕視,緩慢的揚起一個笑。

  很難是嗎?

  沒關係啊。

  她鄭時芙自從嫁與了他周培方,到底有哪件事是不難的呢?

  周培方最後撐著傘離開了。

  他沒了初來時的怒意,反倒是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

  「夜裡早點睡,時芙,不必去跟郡主道歉了。」

  「我每月給你三兩銀子,還請來了一個奶娘幫你,你只要做一頓膳就行。」

  他的語調就像是一切塵埃落定般的鬆快。

  鄭時芙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冒雨回了從前的耳房。

  冬日的雨夜很涼,冷得她指尖都在發著抖。

  時芙點燃了炭火,又往床榻邊走。

  這才發現郡主穿過的海棠紅衣,此刻被洗淨了,放在了床榻上。

  衣裳整整齊齊的疊著。

  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鄭時芙一頓,然後神色如常的掀開床榻上的枕頭。

  便在重重疊疊的被褥下,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紙稿。

  這些都是周培方從前寫給她的情書。

  也是這樣的雨天,周培方與她躺在竹椅上。

  身邊燃著炭,她蜷著身子,窩在他的懷裡。

  耳朵緊貼他的胸膛。

  竹椅一前一後的晃著,周培方的聲音隨之響起,伴隨著他的心跳。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他說:「若屢試不中,我便不讀書了。清晨,你叫我起床打獵,我們一同做菜,一起喝酒到老。」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他說:「時芙,除非天崩地裂,除非六月飛雪,否則我永遠不會與你相離。」

  ……

  耳房內光線昏暗,時芙在蠟燈下,一頁頁的翻開紙張。

  蠟燈照亮她半邊的臉頰。

  她伸出手指,微微拂過上面筆走龍蛇的字。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就像是蟲子在爬。

  她看不懂,甚至連紙張是否拿倒了,她都分辨不清。

  時芙一頁一頁的看完了她看不懂的這些情書。

  然後全部將它丟進了腳邊的暖爐里。

  連同那件郡主穿過的舊衣,還有滿滿當當的那盒雪花膏。

  一同丟進了火里。

  煤爐里燃著的是黑炭,火苗卷著書頁散出黑煙。

  時芙被嗆了兩下,又是猛地咳嗽了起來。

  煤爐里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時芙緩慢的垂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她沒有哭。

  只是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小寶,且等等娘。

  再等一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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