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攤牌


  嬤嬤收了頭頂的油紙傘,郡主便提著裙擺進了臥房。

  她的裙擺華麗、衣著光鮮,與這偏房簡單的陳設格格不入。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打量著眼前的臥房。

  又是轉頭,盯著時芙的臉。

  瞧見那張漂亮的臉,郡主緩慢收了臉上的笑。

  「鄭嬤嬤既已經離了周府,最好便不要再回頭。」

  「從前浩浩蕩蕩的走了,如今又緊巴巴的回了周府,只會讓人覺得你的身子骨下賤。」

  鄭時芙沉默的聽著郡主的話。

  心中沒有什麼波瀾。

  她覺得自己雖身如蒲柳,卻從來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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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郡主態度輕慢,縱使她視她如螻蟻。

  她也願意在和離前,把事情向郡主說個清楚,免得叫她白白被蒙在鼓裡。

  於是時芙緩慢抬頭,眼眸平靜的與郡主對視。

  「我是周培方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寶是他親生的女兒,我們的婚書還在江南的官府。」

  她想說他貶妻為妾,她想說他拋妻棄子。

  可誰知郡主一頓,接著竟笑了。

  鄭時芙聽見她疾聲厲色的聲音:「妻又如何?你在京城,本郡主一伸手指,你便會死!」

  「如今你仰仗著你的孩子,便想要向本郡主示威了?」

  「不過是個女兒!」

  鄭時芙怔怔的看著她。

  原來郡主在一早就知曉了真相。

  郡主感受著時芙的目光,輕蔑的笑了笑。

  鄭時芙在她的眼中,看見了與周培方一樣的輕視。

  「本郡主在初見周郎的那日,便已經查清了他的所有底細,甚至比你還了解他。」

  「本郡主金枝玉葉,怎麼會把你一個鄉巴佬放在眼裡?」

  「你連一個妾都不配做,本郡主都怕你身上的土腥味,髒了周郎的床榻!」

  郡主一連串的話如疾風驟雨,仿佛是要用這滔天的權勢去堵住什麼。

  臥房霎時靜了下來,只能聽見窗外急切的雨聲。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等著鄭時芙驚慌失措的求饒。

  想必鄭時芙畏懼於她的權勢,會主動讓出正妻的位置。

  她身無長物,又見識了外頭的難處,便只能哀求她,讓她給她個妾噹噹。

  亦或是聲嘶力竭,裝腔作勢說自己是名正言順的妻。

  向她端出正妻的威嚴。

  讓郡主覺得眼前這個鄉下女人像是跳樑小丑一樣可笑。

  可鄭時芙沒有。

  鄭時芙只是輕輕的笑了一下。

  那雙霧蒙蒙的杏眼就這樣直直的望著她:

  「只要我與周培方一同躺過的床榻,郡主不嫌髒,便安心躺著吧。」

  「無論是妻還是妾,我都不會與您爭搶,因為我已經……不想要了。」

  郡主一怔,竟這樣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她很平靜,就像是平靜的說出——

  這東西我不要了,您要的話……就撿回來洗洗乾淨吧。

  怎麼能不要呢?

  她如何敢不要她想要的東西?

  郡主覺得可笑至極,氣得連雙手都在發抖。

  原來這就是鄭時芙的以退為進。

  原來她就是靠這個,勾得周郎找不到北!

  …………

  鄭時芙一直等到了天黑,才見聽見門口傳來了動靜。

  她平靜的抬眸,便瞧見燭火下周培方那張慍怒的臉。

  「鄭時芙,是我太給你臉了,對嗎?」

  他一字一句的說著,頎長的身子在她眼前停住。

  眼眸深處帶著濃濃的失望。

  周培方以為鄭時芙見識了外頭的世道艱難。

  乖乖回了周府以後,定是不會耍小性子了。

  京城遍地都是貴人,繁花似錦是用人骨頭堆起來的。

  鄭時芙若是離了他周培方,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就像是他離了郡主,在官場也根本走投無路一樣。

  沒有人能懂他,郡主也不行。

  他以為時芙回來後能懂他。

  所以他沒有責怪她無故離家,而是寬恕了她。

  他好聲好氣的待著她,更沒有在下人面前斥罵她,給足了她寵愛與顏面。

  可她還是不懂事,還是不知道滿足!

  她已經知曉自己的幾斤幾兩,卻還要給他臉色瞧!

  原是他對她是在太過嬌縱……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底只余失望。

  實在是不知鄭時芙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

  「你知不知道郡主為潤清安排進了白鹿書院,可以助他未來前程似錦!」

  「正是因此我匆匆離去,結果你又耍起了小性子,對著郡主咄咄逼人起來!」

  鄭時芙平靜的聽著周培方說的難聽話。

  抬眸迎上了周培方失望的眼神。

  心中的那股無力感又涌了上來,她覺得她很累。

  似乎與周培方待在一處,便能掏空了她的所有力氣。

  鄭時芙知道,他一定會來這裡自己這裡發一頓火。

  從前在鄉下,周培方向來溫文爾雅,從前在縣裡當官時,對著一些流氓地痞,都不會說重話。

  可入了京城,他是把一輩子的火都朝著她泄了出來。

  儘管是因為郡主先斥她卑賤。

  儘管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因為她的身份低微,面對郡主的雷霆怒火。

  她沒有對郡主小心討好、下跪求饒。

  一切便是……她的過失。

  不過一切都沒關係了。

  她不在乎了。

  「若你還想在周府安穩呆著,不想被趕出周府,便給我去為郡主賠罪道歉!」

  周培方瞧她那副冥頑不靈的樣子,眼底失望更濃。

  他上前拽住鄭時芙的袖管,便要將她扯出臥房。

  「不必了周培方,郡主就讓你一個人伺候吧……」

  周培方不耐的抬頭看她。

  「你到底還在鬧——」

  鄭時芙甩開了他的手:「我們和離吧。」

  她的聲音不高。

  甚至比平日裡說話更輕一些。

  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擱了太久,拿出來的時候便不必再用力了。

  周培方一頓。

  他轉頭,對上鄭時芙的眼睛,就看見了她無比平靜的眼神。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平而穩地落在他的臉上。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周培方的呼吸一頓,心驟然被人攥緊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像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

  「鄭時芙,你在想些什麼?」

  他看著她的臉,一下就想明白了她的意圖。

  她想逼他。

  她想用和離來搏一個正妻之位。

  從前不爭不搶的時芙,如今怎麼變成這副尖酸刻薄的樣子?

  周培方不明白。

  「你這陣子鬧成這樣,不會是想要自己做大,讓郡主做小吧?」

  他的話音落地,時芙輕輕的呼出了一口氣。

  聽見他語調里的譏諷,就像是嘲諷她的不自量力。

  鄭時芙的心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失望。

  只是很平靜,眼睛平得像一潭水,照得出他的影子。

  「你放心吧,我別無所圖,只要小寶,只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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