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相


  當鄭時芙打開食盒蓋子時,只聽見咔嚓一聲的響。

  熱滾滾的水汽便卷著鮮味蒸騰了出來。

  裴雪舟朝著鄭時芙望去,便瞧見她手裡的三蝦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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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郁的高湯上浮著碧綠的脆蔥。

  細面根根分明的鋪在碗底,上面澆蓋著金砂似的蝦醬。

  時芙素手捧著碗沿,將面擺在了他的面前。

  裴雪舟埋頭吃了一大口,喟嘆著舒了一口氣。

  裴執玉也低頭,筷尖挑著細長的面,送入口中。

  勁道的麵條裹著綿密的蝦醬,鮮味便在舌尖漾開。

  醇厚的麵湯順著喉管入腹,暖乎乎的滑進了胃裡。

  滿足又妥帖。

  鄭時芙見小公子吃得滿足,心裡也開心。

  卻聽殿下清冷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這面是如何做的?」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尋常。

  時芙意外抬起頭,便撞進了男人黑色的眼瞳里。

  湯麵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他的眉眼。

  瞧著他的神情,不是考問,也不是挑剔,而是真的在問。

  真的在問她如何做膳。

  此刻他抬起眼,等候著時芙的回應。

  表情仍舊看不出什麼情緒。

  鄭時芙心底意外,不知哪些該講,便事無巨細,從頭講了一遍。

  「是奴婢取了新鮮的河蝦,刮蝦籽、剝蝦仁、取蝦腦……」

  「再用醬油、加薑片、蔥末和白糖燒開,做成蝦子醬。」

  「高湯是用雞湯吊的,慢火細熬,才能把雞湯熬得透亮……」

  裴執玉安靜的聽著,眼眸始終注視著她一開一合的唇。

  制膳的步驟繁瑣,一日三頓。

  想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廚房了。

  課業沒做、記不住文章……倒是也情有可原。

  是他的要求太過嚴苛。

  青書站在一旁,心頭有些訝異。

  主子得病之後,整個人是越發的冷了,縱使是朝政也懶得理會。

  可如今,對於如何下面這樣的小事,竟也聽得饒有興致。

  裴執玉認真的聽完後,將視線從鄭時芙的臉上收回來,又落在自己細白的湯麵上。

  「這可是江南的菜?」

  鄭時芙點頭。

  她瞧著殿下莫名追問了幾句,有些心驚膽顫。

  她弄不清男人的意圖,腦袋裡卻突然閃過郡主說的話。

  郡主從前嫌過她,覺得她做的東西總是偏咸、偏甜。

  重口味的菜餚,是他們這種鄉下的小門小戶才喜歡的。

  貴人的吃食總是偏淡。

  於是時芙心有惴惴,急忙告罪:

  「奴婢出身鄉里,煮麵偏咸不符合貴人的口味。奴婢去再做一份……」

  裴執玉抬眼看她,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輕笑了一聲:

  「哪有這樣的說法?」

  鄭時芙一怔。

  他的瞳孔很深,就像是凝住的一滴墨。

  她怔怔看著裴執玉的眼睛,甚至忘記收回視線。

  「你哪裡聽來的歪理?」

  從前郡主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周培方奉為圭臬。

  她也覺得從來都是對的。

  可如今卻聽殿下對她說——你哪裡聽來的歪理?

  鄭時芙長久的與他對視,好似聽見心臟在胸腔緩慢而沉重的跳動著。

  咚咚——

  耳畔適時傳來裴雪舟好奇的聲音。

  「父王,今日不止有三蝦麵,還有鴛鴦甜粥。」

  他眼睛亮晶晶的:「這是哪裡的口味?」

  鄭時芙猛地回過神,又是垂下了視線。

  她老實回答:

  「奴婢是江南人,這也是淮南的口味,是奴婢自小喜歡吃的粥。」

  裴雪舟聽著,眼前一亮。

  仿佛發現了自己與鄭時芙為數不多的共同點。

  「這也是我自小喜歡的粥!」

  時芙彎了彎嘴角。

  耳畔突然聽見了裴執玉的聲音。

  他認真的垂眸,與裴雪舟對視:「雪舟……你的父親也是江南人。」

  鄭時芙聞言一怔。

  半晌才想起來,殿下說的是小公子的生父。

  那位英年早逝的顧副將。

  裴執玉緩慢的垂了眼眸,瞧著眼前的三蝦麵。

  高湯上還漂浮著幾粒青蔥,就像是江南的扁舟。

  自幼長於煙雨朦朧的江南,顧南時時刻刻念著他在江南的幾畝良田。

  可他卻身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疆場。

  乾涸、死寂。

  寸草不生、黃沙漫天。

  裴執玉最後把他的骸骨帶回京城。

  連同她的妻子一起合葬在他在京城暫住的居所。

  其實顧南從來沒有把這裡當家。

  就連床架都是用幾根青竹搭起來的。

  便是時刻等著天下太平,帶著妻子解甲歸田。

  只是如今……

  他連同他留下的裴雪舟,如今倒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

  裴執玉說完這話,便沒人再有言語。

  父子倆安靜的用膳。

  裴執玉食到一半便住了口。

  裴雪舟倒是把湯麵都喝了個精光。

  喝得小肚子圓滾滾的。

  三人一前一後的到了書房。

  裴雪舟牽著裴執玉的手,蹦蹦跳跳,臉上是難得的開心。

  鄭時芙則安靜的跟在他們的身後。

  等在書房落座,裴執玉便向他們詢問課業。

  他想說鄭時芙的課業可以不似裴雪舟那樣嚴苛。

  一日識一個字便好。

  可他的話還未說出口,便見女人上前一步,將昨日的課業呈在桌前。

  一沓厚厚的課業被她疊得整整齊齊,連邊角都對齊了。

  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女人咬著唇瓣,低眉順目的垂著眸。

  睫毛投下的陰影落在她的下眼瞼上,影子輕輕顫著。

  泄露出她內心的愜意。

  裴執玉微微一頓,將桌上的課業接了過來。

  除了昨日學的五個字。

  還有前日學的課業鄭時芙也補上了。

  她想讓殿下知道,她是想要識字的。

  她是很好學的,殿下選擇教她讀書並沒有做錯。

  鄭時芙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微微偏過頭往裴執玉的臉色望去。

  可身前的男人眉骨卻沉了下去。

  宣紙平鋪在桌前,時芙抄寫的大字橫平豎直。

  再最底下,明晃晃的瞧見了最後的兩個字。

  他將指腹輕點桌面。

  發出短促的兩聲響。

  她的眼皮一跳。

  「女、卑這兩個字是怎麼來的?」

  鄭時芙以為殿下會開心,卻沒想到殿下好像生了氣。

  他的視線從紙上緩緩移向她,不偏不倚。

  裴執玉抿著唇,抬起眼睛看她,黑壓壓的瞳孔顏色極深。

  就像是凝住的墨。

  「本王教你看《詩經》,你又去看了什麼旁的書?」

  鄭時芙只覺得心尖一顫。

  她咬著唇瓣輕輕開了口:「這是先生教得……」

  裴執玉一怔。

  「他教你什麼?」

  鄭時芙緩緩垂了頭:「他教我《女誡》。」

  裴執玉平靜的坐在原地,眼睛卻一層層的深了下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

  「奴婢會背……只是奴婢也有女兒,奴婢不想學這個。」

  沒什麼比這兩句詩,令時芙印象更深的了。

  裴執玉擱在書頁邊緣的手指緩慢摩挲書頁。

  原來是因為這個才沒寫課業的。

  起初……她只想學會她的名字。

  他瞧著女人低眉順目的模樣。

  薄薄的身骨收攏著,肩膀微微發起顫。

  就像是犯了什麼過錯。

  偌大的書房頓時安靜了下來。

  鄭時芙低低埋著頭,她不知道殿下為何又不開心了。

  她顫顫巍巍的抖著身子,雙腿便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告罪。

  卻聽見男人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我來教你寫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泠泠墜地,鄭時芙一愣。

  她怔怔的抬頭,便撞進了裴執玉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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