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懲治


  裴執玉以為她會喜上眉梢。

  卻不想眼前的女人忽然跪了下去,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

  「殿下恕罪,奴婢不敢。」

  裴執玉仍舊是端坐在桌前,只是呼吸很沉,很慢。

  他將手指從桌沿收回來,搭在膝上。

  鄭時芙第一次聽見殿下叫了她的名字。

  「鄭時芙,你告什麼罪?」

  聲音不輕不重。

  鄭時芙只覺得指尖一顫,她張了張嘴,卻支吾著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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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生氣了,那便是她做錯了。

  她做錯了事情,就該告罪。

  裴執玉垂眸審視她,瞧她渾身都在抖。

  他說:「起來。」

  鄭時芙顫顫巍巍的起身。

  教書先生說,教人寫字便是要和教書先生緊緊貼著,落筆發力時才能不尋到錯處。

  可是……

  「到我案前來。」

  沒有可是。

  鄭時芙咬著唇瓣走到了案前。

  可與教書先生說得不同。

  裴執玉仍舊端坐在案前,他抬手落筆,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了——

  鄭時芙。

  他一筆一划的寫著。

  動作極慢。

  鄭時芙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筆管。

  看狼毫筆沾著墨拖曳,在潔白的宣紙上留下墨漬。

  墨汁滲透進紙張,映著明亮的日光.

  起初還會反光,一會兒便幹了。

  鄭和時的筆畫很多,所以他落筆時更是緩慢。

  慢得她一筆一畫都瞧得清楚。

  鄭時芙怔怔的瞧著宣紙上的字。

  原來這就是她的名字。

  這就是她將在和離書上籤下的名字。

  鄭時芙心中升出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不是周培方,也不是謝先生。

  是殿下。

  高不可攀的殿下,在她求助無門的時刻。

  紆尊降貴的對她發起了慈悲。

  告訴了她——

  「鄭時芙」這三個字,原來是這樣寫。

  裴執玉瞥見她輕顫的指尖,緩慢抬起了頭看她。

  日光曬進他黝黑的眼瞳里:「就這麼懼怕本王?」

  鄭時芙抬手擦了眼角的淚。

  「奴婢是開心,奴婢活了一輩子,終於看見自己的名字了。」

  端方如玉的男人靜默了片刻。

  「那方才教你識字,你為何告罪?」

  鄭時芙睫毛顫著,她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

  話語在喉頭滾了又滾,良久後才出了聲音:

  「從前謝先生說,教人習字便是要手牽著手,身體緊貼……若是這樣不成,便識不了字。」

  「奴婢……」

  裴執玉蘸了墨的筆尖一頓。

  墨珠滾落,在紙上暈開磨痕。

  鄭時芙又跪了下去,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奴婢怕冒犯殿下。」

  裴執玉垂眼看她,眼眸深深。

  看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繃著。

  那截後頸彎在他面前,在日光下泛著瑩瑩的光。

  就像一節將折未折的蘆葦。

  不畏霜寒、不競春華。

  鄭時芙聽見他忽而開了口:「你的芙,是木芙蓉的意思。」

  男人的聲音輕了些許:「日後讀書的時間還長,別動不動就跪。」

  就像是供桌上冷清的玉菩薩,低眉垂眼、入了凡塵。

  滿目慈悲。

  …………

  夜裡,書房燒著炭。

  裴執玉緩慢端起青書呈上的杯盞,面上沒什麼情緒。

  青書站在桌前,稟報今日裴執玉吩咐的事情。

  「殿下,已經查到了。」

  裴執玉斂眸,揭開杯蓋。

  杯盞相碰發出輕聲,一股奶香便漫了出來。

  「那位謝先生從前時常在京城的高門大戶裡頭,為頑劣的小公子教書……」

  男人慢條斯理的低頭飲下。

  杯中溫熱的液體沾濕了他緋紅的唇瓣。

  裴執玉喉結微微一滾。

  「結果呢?」

  青書想起調查的結果,面色有些嚴肅:

  「這位謝先生與每個府內的丫鬟都能相談甚歡、打成一片。他時常教她們讀書習字,這樣純良的秉性便得了主家的青眼。」

  「他青雲直上後,那些丫鬟便被傳出與人私通的流言,最後都上吊自縊了。」

  青書說著,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裴執玉一眼,然後才輕聲道。

  「……都是一屍兩命。」

  眼前浮現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頸,和女人泫然欲泣的眼睛。

  裴執玉的動作一頓。

  青書抿了抿唇:「從前……倒是誤會時芙姑娘了。」

  「她不過十八,還剛死了一個書生夫君。那先生從前哄騙了那麼多丫鬟,可偏偏就時芙姑娘沒動心。」

  「小公子大約也是想要護著她,所以寧願到您跟前挨了打,也要把他趕出去。」

  這混世小祖宗,遇見了新來的奶娘,如今反倒像是變了一個人。

  青書講到這裡,心下也是暗暗感嘆了一句。

  也是幸虧小公子把人趕走了。

  裴執玉突然將手中茶盞擱到桌上去。

  瓷器撞擊桌子,發出咚得一聲響。

  燭火明滅。

  裴執玉的眼睫半垂著,將瞳仁里的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線沉沉的墨黑。

  「君子無德,不配為官。」

  「他也不必參加殿試了,照規矩送官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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