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文房四寶


  自從時芙自己開始習字,才知曉書是這樣的昂貴。

  筆墨紙硯更貴。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若是每日要完成殿下的課業,取最下等的墨、紙,一個月也得花四兩銀子。

  從前時芙典當首飾衣衫,每月四兩的供周培方讀書,她都不會心疼。

  可輪到自己身上……

  她顧念著要攢銀子養活小寶,便又捨不得了。

  於是鄭時芙每日燒了膳食,便從灶膛裡帶挑了燒好的木炭,先用木炭在地上練字。

  等自己練好了,一點兒都不出錯了,才用筆墨抄錄到宣紙上去。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際染了一層杏子黃。

  鄭時芙蹲在廚房外的空地上。

  霞光從她身前漫過來,把她勾出一圈金邊,連耳廓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分明。

  她仿著殿下的模樣,在地上一筆一划寫下——

  鄭時芙。

  鄭和時的筆畫極多,她用炭寫起來便寫得格外的大,字歪歪扭扭的。

  乍眼一瞧,與殿下教的仿佛像是兩個字。

  鄭時芙怔怔的瞧了半天,又是噗嗤一下把自己逗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兩頰漾起了小小的梨渦。

  她伸出手指,緩慢拂過地上的炭字。

  指尖輕輕發著顫。

  這三個字早就認識了她,可她活到十八,此刻才認識了它們。

  到底也是認識了。

  周培方輕蔑的聲音猶在耳邊迴蕩。

  他說:「你又不是郡主,難道和離後,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樓賣身做妓嗎?」

  他說:「若你隨意學學,便能會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可是現在,她憑著她自己的雙手賺到了銀子。

  憑著自己的雙手,學會了如何寫自己的名字。

  她要自己寫出和離書,自己給小寶取名字。

  鄭時芙想著,突然笑了。

  笑里含著淚。

  那笑意被黃昏的光鍍了一層金,把她整張臉都照亮了。

  等灶上的飯菜熟了,時芙放下手裡的木炭,端著晚膳到了錦繡堂。

  裴雪舟用完膳,天色便已經完全沉了下去。

  裴雪舟坐在書桌前,她便在一旁安靜的為他研墨。

  誰知裴雪舟餘光瞥見了翠翠,興奮的揚起頭:「翠翠姐,你懷裡抱著什麼東西?」

  鄭時芙循著他的視線往外望。

  便看見翠翠掀了門帘,抱著一個錦盒走了進來。

  她將錦盒放在書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笑盈盈的望向時芙。

  「時芙,你打開看看。」

  鄭時芙愣了一下。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裹著一層素青色的綢布,上頭繡著暗金色的雲紋。

  綢布揭開,露出一隻紅木匣子,匣面上刻著一枝蘭草。

  她打開匣子。

  屋內燭火搖晃,昏黃的燭光映著裡面的物件——

  一支青玉管的小楷筆。

  一方掌大的端硯。

  兩錠松煙墨,墨身上描著極細的銀線。

  最底下是一疊素白的宣紙,裁得方方正正,邊角齊整。

  她看得出來,手裡這匣子極貴。

  鄭時芙緩慢抬頭。

  就看見翠翠正含笑看她。

  時芙心下一動,小心翼翼的開了口:「我……也可以用嗎?」

  「這就是殿下送給你的。」

  燭火在案角跳了跳。

  屋裡的一切都被那光晃得影影綽綽的。

  燭光在翠翠臉上慢慢地晃著,把她翹起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時芙的指尖微微一顫。

  忽然覺得心頭被什麼軟軟地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恍然像是一場夢。

  她把匣子輕輕合上。

  又打開,再看一眼——東西都還在。

  不是做夢。

  翠翠回憶著青書送來時囑咐過的話,又是一字一句的複述:

  「紙墨筆硯都不必憐惜,大膽些。」

  「木炭與筆墨終究是不同的。」

  心間的暖意一層一層漫上來。

  時芙就這樣站在原地,抿著的嘴角往上翹。

  翹了又抿,抿了又翹。

  裴雪舟仰頭瞧著時芙的樣子,小手顫顫巍巍的捂住臉蛋。

  他嗚呼哀哉的抓狂,嗓音發著抖:「完蛋了!鄭時芙有這樣的東西,只怕是要比我識更多字了!」

  聽見這話,時芙終於沒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小公子今日轉了性子,竟也安安分分的學到了夜裡。

  等伺候他睡著後,時芙便在方桌上習字。

  翠翠坐在她邊上縫製冬衣:

  「算算日子,又已經過了十五日了,明天是又到了你的休沐。」

  時芙聞言一頓。

  她盯著眼前的宣紙,抿了抿唇。

  她捨不得落下王府的課業。

  可是小寶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周府,離了她那麼久。

  周培方對她漠不關心。

  她必須回去看看。

  鄭時芙心下正想著,耳畔便聽見翠翠的聲音:

  「明日是顧將軍的忌日,也就是小公子的生父。」

  她專心致志的縫著衣裳:「殿下要帶小公子去京郊祭拜顧將軍。」

  「剛好,你明兒早上擠了母乳再走,後日夜裡便回來,這樣……小公子也餓不著。」

  「你課業也不會落下。」

  時芙點了點頭,手上寫著字。

  小公子需要她的母乳,一日一次。

  入府這些時日,倒是一日都不能停。

  一頁大字寫完,鄭時芙又突然想起殿下說過——

  那位顧將軍同她一樣,也是江南人。

  她抬眸,隨意的問了翠翠:「京城祭拜亡者的時候,都要做些什麼?」

  翠翠愣了一下,然後才答:

  「我們要燒阡張,然後供些香油蠟燭。」

  阡張,便是用黃表紙剪刻成一串串不斷開的錢貫模樣。

  這倒是與江南不同。

  時芙從前祭拜爹爹,燒得都是毛昌錢和包封,另外還要疊了元寶。

  毛昌便是一種粗糙的紙錢,他們要在外頭包上白封,然後寫上先人和燒祭人的名字。

  燒了包封,先祖在下頭才能收到。

  時芙突然在想——

  顧將軍作為江南人,客死他鄉。

  他會不會更想收到故鄉的毛昌和元寶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