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裴執玉沒聽清。
他下意識的俯身,靠近了女人的唇瓣。
「你說什麼?」
只聽見女人眼眸緊閉,反覆呢喃。
聲音含糊卻執著。
「夫君……夫君……」
淚水從眼眶積聚,滿溢,再順著臉頰無可挽回的滑落。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為什麼要拋下我呢?」
一聲又一聲,哀怨又不甘。
她輕軟的身子此刻都在輕輕戰慄。
夫君?
鼻尖充斥著女子身上甜膩的香氣。
裴執玉的身形一頓,眼眸緩慢掃過鄭時芙蒼白的臉。
指尖還停在她的下頜。
病成這樣……還在想著她那早死的夫君?
很好。
是個忠潔的寡婦。
裴執玉緩慢收回手,垂眸從床榻邊緣起身。
「以後就這樣餵。」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屋內跪了一地誠惶誠恐的下人。
裴執玉只是淡淡瞥了一旁的翠翠一眼。
然後轉身離開了偏房。
一路上,青書都覺得殿下的步伐極快。
快得他都有些跟不上了。
青書踉蹌了一下,只覺得殿下今日心情不好,身上都泛著冷。
直到兩人回了書房。
青書才瞧見還有兩道人影在書房內等著。
他小心瞧了殿下一眼。
裴執玉跨過門檻,才發現裴淑嫻帶了人還在書房裡等著。
裴淑嫻瞧見來人,面上一喜。
「父王,您終於來了!」
偌大的書房驟然湧出一股冷意。
周培方輕輕吸了一口氣。
還未看清來人的模樣,便急忙跟隨郡主俯身行禮。
「是本王來遲。」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只留幾分客氣的疏離。
感受著沉重的威壓,周培方小心翼翼的抬起頭。
才看清了桌案後端坐的人。
與他想像中的不同,眼前的譽王殿下竟極為年輕。
他頭戴玉冠,身著月白雲紋交領大袖袍,坐於案前。
脖頸到肩線的弧度透著與生俱來的威嚴。
仿佛任何衣物在他身上都會顯得尊貴挺括。
他的模樣生得俊美,眉眼間自帶威儀。
神色卻淡漠疏離。
只靜靜坐著,便如玉山巍峨,帶著無聲的威壓。
令人心生敬畏。
周培方微微一怔。
感受著男人審視的視線,又是急忙道:
「殿下有要事需忙,下官等再久都沒關係……」
裴執玉淡淡頷首,神色如常。
他隨意掃視了一下周培方的模樣,又是問:
「如今在何處當值?」
周培方垂了眼眸,老老實實的答覆。
「下官如今是任職內閣中書。」
內閣中書,從七品的官職。
尋常的狀元入朝就職,起碼也能當個從六品的翰林院編修。
平時負責修史、編書、還能給皇子輪值講課。
雖沒有實權,卻也清貴體面,能見天顏。
可他偏偏因為沒有靠山——
如今的官職比他從前在江南當縣令的職位還要低半級。
平日裡也只是幫內閣大學士抄擬詔旨,謄寫奏章、管理些文書檔案。
不僅沒有實權,在內閣裡頭,也是品級最低、活最繁雜。
就連俸祿也是最少的。
這叫周培方如何甘心?
果然,聽見殿下的聲音自案後淡淡傳來。
「官職倒是不高。」
周培方緩慢的閉了閉眼眸:「是下官才疏學淺。」
裴淑嫻正欲為他說話,便又聽見殿下冷清的聲音。
「如今年歲幾何?」
周培方的喉頭緊了緊。
「二十有五。」
裴執玉聞言,微微蹙了眉頭,倒是掀了眼皮認真瞧他。
「二十五歲了,家中竟也沒有妻妾?」
偌大的書房霎時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周培方粗重的呼吸聲。
裴淑嫻攏在袖管里的指尖緩慢收緊。
便聽見周培方的聲音:「沒有。」
自從他結識了郡主,郡主便將周潤清在京城的痕跡全部抹去。
只說周潤清是她認下的義子。
父母雙亡。
至於鄭時芙和小寶,他早就自己做了手腳。
京城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存在。
為的便是今天。
周培方想著,緩慢抬起頭。
他一字一句的說:「下官從前家境貧寒,一心只為考取功名,所以到了現在還未成婚,也沒有子嗣。」
裴執玉聞言,視線淡淡的落在他的身上。
同為男人。
只一眼,他便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家境貧寒、尚未成婚,此刻卻穿得衣冠楚楚。
一個七品小官,布料是御賜的貢品。
大抵是裴淑嫻所贈的衣裳。
此刻雖談吐風雅、容貌俊朗……
可在裴淑嫻面前,一舉一動都像是刻意為之的討好。
大抵……一切是為了淑嫻背後的王府。
所以小心又謹慎的伺候著。
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移開了去。
裴執玉淡淡飲了一口茶。
裴淑嫻垂著頭,小心翼翼的等候著父王的下文。
可他沒了動靜。
感受到身邊周培方的緊張,她咬著唇瓣抬眸。
卻意外瞧見父王素白的衣襟上沾染的污漬。
墨黑湯藥暈開,洇出一小片痕跡。
裴淑嫻一怔。
「父王方才著急離了書房,是因為雪舟病了嗎?」
難怪瞧父王從踏入書房開始,心情便一直不好。
裴執玉不置可否。
他的視線落在裴淑嫻的身上。只是隨意道:
「是有些要事。」
周培方聽到父女二人談起家常,心下倒是略微鬆快了幾分。
殿下口中的要事——定是十分緊要的事情。
可縱使這樣,殿下卻還是匆匆回了書房,只為見他一面。
這就說明……在殿下心中,他還是有些份量的。
周培方心中正想著,便聽見裴淑嫻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那父王覺得……周大人適不適合來王府做雪舟的先生呢?」
周培方的呼吸驟然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