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不做妾


  時芙抬眼,便見陳令頤穿著一身緋色暗紋圓領錦袍。

  外罩一件月白狐裘大氅,腳步輕快地邁入了小廚房的門檻。

  裘毛蓬鬆如雲,隨著他的動作輕揚。

  襯得他散漫又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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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他懶散的聲音:「你有什麼要緊事,忽然把我叫來了這裡?」

  時芙微微一怔。

  陳令頤聞著廚房裡甜膩的紅豆香,又是往裡頭邁了幾步。

  他輕輕挑眉,桃花眼裡含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便朝著時芙伸出了手。

  「是荷包繡好了嗎?拿來給本少爺瞧瞧。」

  時芙瞧著懸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此刻才回過神來。

  狹小的廚房忽然擠進一個人,她覺得身上似乎是更熱了。

  時芙急忙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身子抵到灶邊,又是道:「奴婢沒有叫您來了廚房,更沒有派人給您傳信。」

  抬眸瞧見時芙防備的神情,陳令頤微微皺眉。

  他連忙轉身,要去開身後的木門。

  誰知廚房的木門緊閉,無論他如何搖晃,都是紋絲不動。

  陳令頤心道不對,臉色忽然變得沉重了起來:「壞了,這門從外頭上了鎖。」

  他又是猛地晃了幾下門。

  緊閉的木門沒有動靜,可陳令頤卻覺得自己越晃越熱。

  他解下了身上的狐皮大氅。

  可一轉頭,卻見時芙仍舊是抵在灶台邊,那雙眼眸死死盯著他。

  爐子蒸騰,罐里的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在一片熱氣的蒸騰中,時芙已經熱得肌膚有些發紅。

  她的聲音有些防備:「您也覺得熱?」

  陳令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嗯,有人要害我們。」

  時芙聽見這話,只覺得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她喘息著,努力叫自己冷靜下來:「害我們?為什麼要害我們?」

  她已經嫁過人,也生過了孩子。

  自然知曉孤男寡女被鎖在同一間小廚房裡,是要怎麼害他們了。

  陳令頤閉了閉眼眸,只覺得自己的氣息也有些不穩。

  他分出神去安撫了時芙幾句:「你想想,你今日可有吃過什麼不好的東西……」

  「我也想想……我們吃過的應該是一樣的東西。」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見時芙猛地轉過身。

  她抖著雙手將灶台上燒著的甜粥端起來,又悉數扔到了水缸里。

  熱粥遇冷,發出刺啦一聲響。

  然後她又是咬著唇瓣,取了灶邊的草木灰,覆在灶膛里燃燒著的熊熊大火上。

  草木灰輕輕一壓,明紅火舌便盡數熄了,只餘下幾縷淡白輕煙緩緩散出。

  聞見那白煙,時芙只覺得身上是更難受了。

  廚房裡的空氣是燙的,叫人只覺得身體燃了一團火。

  「是這柴火,是這柴火有問題……」

  熄滅的柴火還在冒著白煙,裊裊就飄到了整個小廚房裡。

  時芙只覺得她的身子有些不穩,眼前的一切仿佛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她踉踉蹌蹌的走到門邊,努力的想要打開門窗。

  陳令頤搖了搖頭,有些厭煩的扯了扯領口。

  「沒用了,有心之人的刻意為之,門窗鎖的都很緊。」

  時芙聞言,緩慢鬆了手上的力道,只是將唇瓣咬得更緊了。

  昨日殿下說沒空再來,茯苓也去伺候老夫人了。

  翠翠待在錦繡堂,她屋子裡就只有小公子一人。

  小公子還那樣小,捧著一個燕鳥玩得開心,根本不頂什麼作用。

  陳令頤瞧見她咬得紅艷艷的唇瓣,那雙煩躁桃花眼忽然含著幾分笑意。

  他解開了自己衣裳的扣子。

  「罷了,若是你實在忍不住,本公子就勉強犧牲一下吧。」

  時芙一頓。

  卻見表少爺將自己那件狐裘,施施然鋪在了地上,自己隨意就坐了上去。

  「等人來瞧見我們,我便能名正言順的把你帶回江南。」

  他漫不經心的倚在狐裘上,身上的衣裳也是松松垮垮的。

  那雙桃花眼泛著紅,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我也是個黃花大閨男,算是便宜你了。」

  他說著,便瞧見門後的女人窸窸窣窣的動了。

  時芙踉踉蹌蹌的走到灶台邊,拉遠了兩人的距離,就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陳令頤一頓,風流的表情含著幾分錯愕。

  「我身邊還沒有妾室,是會對你負責的。」

  「我不做妾——」

  只聽女人低低的聲音,堅定而脆弱。

  「若是奴婢想當妾,為何還要千辛萬苦地與周培方和離呢?」

  她的一字一句,令陳令頤的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若是在來京城之前,從未想過——

  他出自高門大戶,而一個為奴為婢的小丫鬟,居然能在他的面前說出她不願當妾。

  還特別叫人信服。

  仿佛她與生俱來就是不該當妾的。

  陳令頤有些難耐地將身子微微往後仰。

  他凸起的喉結微微一滾,腦海中浮現出了很多畫面——

  是爭吵,是欺凌。

  是母親徹夜的哭泣,是他含恨的淚……

  陳令頤突然道:「那當妻,我娶你當我的正室,我再也不娶妾了。」

  「我把你的小寶當成親生的孩子。」

  他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可他也知道,他好似從來未如此清醒過——

  「我教你讀書寫字,我們一同為江南的女子和離……」

  陳令頤緩慢地抬起眼眸,他低低地喘息著,尾音帶著幾分嘶啞。

  那張向來玩世不恭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你信我……你不是一直想識字,想去當女先生嗎?」

  「你也知曉若無倚仗,世間女子想要和離是一件多麼的難的事情……只有我能護著你。」

  陳令頤的承諾,是他能給出的最好。

  自然也是時芙能夠到的最好。

  世間如她這般遭遇的女子,大抵無人能抗拒這樣的許諾。

  只要她應了——

  她的前路便再不會如此刻一般虛無縹緲,也不會如從前一般步履維艱。

  狹小的廚房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陳令頤輕輕喘著,指尖攥緊了身下的狐裘,他盯著那張白皙的臉。

  他忽然想帶著這樣的女子,去見見他娘。

  叫他含恨九泉的母親,瞧一瞧世間還有怎樣不同的路。

  時芙艱難地呼出兩口灼熱的氣,又是笑了起來。

  「表少爺,成親從來都不是一場交易。」

  「不能委屈您,也不能委屈奴婢自己。」

  時芙只覺得自己的身上實在是太熱了。

  熱得她頭腦發昏,連說話都是顛三倒四的不清楚——

  「若奴婢和離後,選擇在又一場婚姻中委曲求全,我又如何能成為我鄉下姊妹的榜樣?」

  時芙緩慢地抬起眼眸,那雙眼眸含了淚。

  「奴婢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告訴她們,和離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懵懂又脆弱。

  陳令頤呆呆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以為她會感激涕零地應下來。

  亦或者說她的身份低微,所以不配為他的正妻。

  再不濟,便是她根本不願意相信自己。

  他從前遇見過無數女子,甜言軟語聽了許多,卻……從無人同他說過這般話。

  心底翻湧出了從未有過的震動與惘然。

  一時間竟忘了接話。

  陳令頤心頭像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忽然就這樣撞了進來。

  昏暗的小廚房忽而就安靜了下來。

  時芙感受著渾身的滾燙,只能聽見自己艱難而沉重的喘息。

  她對上表少爺晦暗的視線,長睫輕輕顫了一下,忽然就抄起了灶台邊上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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