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記得今日的疼


  屋外不知何時落了雪。

  「沒有翠翠,又不是寒竹軒沒人了。」

  裴執玉聽著窗外的雪壓青竹的聲音,垂眸瞧著案前的字,只是淡淡道。

  青書呆呆地望著他。

  瞧著殿下那張沒有什麼情緒的臉,他詫異地指了指自己。

  「您是說……我啊?」

  裴執玉一頓,忽然抬眸瞥他:「那你願意嗎?」

  青書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男女授受不親,這可不行。」

  他可是殿下身邊的貼身侍衛,怎麼能去伺候院裡的丫鬟呢?

  就算是他不介意伺候時芙姑娘,可時芙姑娘一定會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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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還是得將人送回錦繡堂,找翠翠伺候才是。

  然後青書就聽見殿下的聲音——

  「你既見死不救,那寒竹軒便只有本王了。」

  裴執玉說完這話,連狐裘都沒披,便從案前起身,徑直離了書房。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屋外大雪紛飛。

  青書一頓,他不可置信的抬了眼。

  便見殿下的身影孑然,就這樣消失在了雪夜裡。

  時芙如今暫住在書房邊上的側臥里,距離裴執玉的臥房極近。

  裴執玉冒著霜雪到了廊下。

  停頓片刻後,才緩慢伸手推了木門。

  木門吱呀一聲響——

  屋內燃了爐子,撲面湧來的是一股甜膩的熱意。

  裴執玉緩步邁入門檻。

  簾幔半垂,昏暗的燭火映著床榻,隱約瞧見榻上的女人。

  女子靜靜側臥在錦被之中。

  呼吸粗重、面色潮紅,散亂的髮絲被汗水濕濡,軟軟貼在脖頸肌膚上。

  裴執玉腳步一頓,全然未想到眼前會是這樣一幅光景。

  他走到榻邊,熟稔的將手掌附上了她光潔的額頭。

  微涼的掌心附上滾燙的肌膚。

  她昏昏沉沉睜開眼眸,瞧見的便是殿下近在咫尺的眉眼。

  昏黃的燭火搖晃,映著男人立體的骨骼,在他瘦削的臉頰留下一片陰影。

  然後她就聽見殿下輕輕地詢問——

  「藥效還沒退嗎?」

  時芙眼睫輕輕一顫,感受著額頭絲絲縷縷的涼意。

  她啞著嗓子開口:「不,奴婢已經不難受了。」

  裴執玉垂了眼眸看她:「那為什麼此刻還是這副模樣?」

  時芙感受著脊背隱隱的灼痛,抿了抿唇,卻又不知如何言說。

  背後大抵是在火場裡被燎傷了。

  從前藥性兇猛,叫她無知無覺,還沒來得及感受到疼痛。

  如今飲了藥,體內燥熱降了下來,便叫脊背處的灼痛是越發清晰。

  大夫一併為她開了藥膏。

  時芙方才也褪了衣裳,身上只余了一件肚兜,原本是想要自個兒塗藥。

  可她塗不到。

  一想到表少爺受了她的連累,拖著病體,此刻已經在回江南的路上。

  她的心下便更是難受。

  時芙抿著唇瓣,扯了扯身上的錦被。

  被褥無意划過背後的傷口。

  她倒吸一口涼氣,渾身一顫,只覺得身上的灼痛實在難忍。

  她咬了咬唇瓣,便想央了殿下叫她此刻回了梧桐院。

  無論茯苓如何刀子嘴,只要她多求了求,定是也能幫她塗藥。

  誰知殿下緩慢走到榻邊,隨意取過榻邊方桌上的藥膏。

  他修長的指尖微微一撥,那盒小小的藥膏便噗得一聲,開了蓋。

  只聽殿下沉沉的聲音:「趴下。」

  時芙一怔,她揪緊了身上的錦被。

  她吶吶的開了口:「殿下——」

  如今她只餘一件肚兜……這如何使得?

  燭火幽幽,裴執玉只是垂眸看著她。

  「外頭落了雪,此刻院裡只有本王。」

  他面容很平靜,此刻好似在陳述一個客觀且無奈的事實——

  時芙咬著唇瓣,將手中的錦被揪得更緊了些。

  「傷口不塗藥,明日便要燒傻了去,要不然……就叫青書過來。」

  時芙聞言,終於不說話了。

  她捏著錦被的手緩慢一松。

  殿下的大手落下,便毫不留情的她身上的被褥掀開。

  肌膚觸及冰涼的空氣,時芙的渾身輕輕一顫。

  屋內很暗。

  外頭好似落了雪,時而能聽見雪壓青竹的聲音。

  屋內燃了炭,似燒得時芙只覺得渾身有些滾燙。

  殿下在她的身後。

  他微涼的手掌撩起她垂落的髮絲,又是將她的發撥到了胸前。

  髮絲撩過肌膚,激起戰慄。

  她好似能感受到殿下的眸光,又不知殿下的眸光到底落到哪裡去了。

  時芙緩慢的閉上眼眸。

  她清晰的數著自己的呼吸,然後就感受到冰冰涼涼的東西忽然裹上了她灼痛的肌膚。

  一下,兩下。

  竹板緩慢將藥膏抹勻。

  時芙只覺得自己的渾身竟止不住地顫了起來。

  鼻尖湧出那抹熟悉的甜膩。

  讓她覺得身上那薄薄的衣料竟無端地濕了大片。

  時芙垂眸望自己的身上瞧,只覺得腦子空了。

  她忽然想要躲。

  可殿下的大掌就這樣拽住了她的大臂。

  他瞧著水紅色錦被裡半遮半掩的女人,忽然就伸出手止了她的動作。

  「疼嗎?」

  搖曳的燭火中,沉默的男人忽然問。

  只是這樣簡單的兩個字,便叫時芙一怔。

  她的鼻尖忽然一酸,所有的委屈就這樣傾瀉而下。

  「疼。」

  女人的聲音帶著些哭腔。

  無論是她在寒冬臘月時為郡主洗衣。

  還是周培方催促她做膳時,油點子濺滿了她的手。

  亦或者表小姐將那滾燙的熱茶傾瀉而下。

  她都覺得疼。

  可從沒有人問過她——

  到底疼不疼?

  時芙看見自己的眼淚一顆顆滾了下來,胸前是一片濕濡。

  她壓抑住喉頭的哽咽,渾身顫得更是厲害了。

  「忍著些。」

  身後的男人忽然加重了手裡的力道。

  疼的時芙渾身緊繃。

  然後她就聽見男人低啞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記得今日的疼,才知曉不是哪裡都如錦繡堂一般。」

  「在外頭,與人為善,便永遠會被人陷害的。」

  「……所以還要回了錦繡堂嗎?」

  時芙渾身一僵,她錯愕的回頭。

  便忽然撞進了殿下晦暗不明的眼眸里。

  裴執玉的眼瞳很黑,很沉。

  時芙幾乎能在他的眼瞳里清晰的瞧見自己的倒影。

  「……殿下。」

  男人的大手忽然鬆開了她的手臂。

  然後時芙就聽見殿下低低的聲音:「日後要將自己的東西保管好。」

  聽著殿下的話。

  時芙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件遺失的肚兜。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在瞬間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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