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忽然想起她


  一陣寒風隨著敞開的木門湧入,滿室的燭火搖晃了兩下。

  男人立於門前,闔下鳳眼,良久後才又邁了步子往殿內走去。

  夜已經深了。

  暖黃的光隨著搖曳的火苗輕輕地晃,在帳幔與地面投下浮動的碎影,忽明忽暗。

  裴執玉一步步榻前走近,最後瞧見的卻是空空如也的床榻。

  被褥整齊的疊在床榻上。

  寢衣泡過了艾草,規規矩矩的放在床榻邊。

  鼻尖充盈著那股熟悉的艾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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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的一切好似與他離開時的並無兩樣,唯獨卻不見床榻上的女人。

  青書匆匆趕到屋內的時候,耳畔聽見的便是殿下喟然的一聲嘆息。

  裴執玉聽見動靜,掀了眼皮看他,漆黑的眼瞳映著滿室的火光。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

  他說:「青書,本王是否對郡主太過縱容了?」

  青書一頓,一瞬間抿緊了嘴唇,也不知道是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覺得沒有。

  殿下並沒有對郡主太過縱容。

  自從她與周培方的事情東窗事發,殿下便對郡主全然失去了耐心。

  不僅是在月例上沒有如從前一般寬待,叫郡主束手束腳、捉襟見肘。

  而且杖斃了郡主的兩個貼身嬤嬤,也沒給她送去本分的、新的,去管教她。

  也使得郡主身邊沒了什麼可用的人。

  如今的郡主只剩下了一個虛名,甚至還不如時芙姑娘,從前在院子外頭的時候,身邊還有兩個暗衛護著。

  若是郡主身邊能有暗衛,今日也不至於遭受到了這樣的刺殺。

  若不是如今殿下緊盯著,又催促郡主的婚事,只怕外頭那個明眼人早就回過神來了。

  青書想著,又是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他。

  卻見殿下的眸色深深,心中好似已經有了決斷。

  如今的郡主只剩下了個虛名,殿下還想要做什麼呢?

  青書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卻聽殿下冷冽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你覺得裴淑嫻今日是為什麼遇上刺殺?」

  青書不曾想殿下提起的竟是另一件事,此刻已然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他微微一頓,面上也是正色幾分。

  想起自己方才出府時瞧見的馬車,竟是連車頂都被削去了大半,青書整個人也是心有餘悸的。

  「巡視的金吾衛說那賊人蒙著面,瞧不出來歷,且訓練有素、武藝高超,他們沒抓到人,便被人逃之夭夭。」

  「而且郡主今日遇襲時乘坐的那駕馬車,是您平日偶爾會用的車駕……」

  除了殿下專門的馬車外,王府里還有旁的車駕。

  裴執玉惜馬,時常也會坐了旁的馬車出行,也叫馬夫有空護養馬匹。

  這樣說來,裴淑嫻今日的遇襲,竟可能是為他擋了災禍。

  這刺客,極有可能是衝著他來的。

  裴執玉聞言,緩慢斂下眉目,面上看不出什麼神情。

  「他們跪完祠堂後,還是叫太醫去瞧瞧她的傷。」

  青書低低應了一聲,心裡有些感嘆。

  縱使知曉他們遇刺的原因,殿下卻仍然要罰,可見殿下今日怨念很重,氣得也不輕!

  裴執玉伸手揉了揉眉心,掀了眼皮瞧著青書想入非非的樣子,又是沉著聲音問——

  「黃嬤嬤何時返京?」

  青書緊忙回過神,他輕輕咳了一聲:「回來了,路上他們兄妹都生著病,天氣苦寒,便是耽誤了些時候。」

  「那個陳知筠又是什麼都不肯說,黃嬤嬤在她的身邊看守,也沒發現什麼異樣,這些時日到了江南,正好送去我們在江南的暗獄。」

  裴執玉聽著沒說話,於是青書又是道:「大概過些時日便能得到消息了。」

  裴執玉坐在榻邊,聽到這裡驟然掀了鳳眼看他。

  昏黃的燭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青書聽見他沒什麼感情的聲音。

  「那個陳令頤也是個心思不純的,看著頗有心機,便送去一同拷問。」

  青書摸了摸鼻子。

  雖然陳令頤確實有嫌疑,但是殿下偏偏在今日的提起這件事情。

  哎呀!殿下這二十七年的怨念還是很值得叫人深思的呀……

  裴執玉倏地抬了眉骨,眼神幽幽地看著他:「你看著也不聰明。」

  青書感受著殿下視線里的涼意,急忙縮了縮脖子。

  最後留下一句「屬下明白了!」便一溜煙地從寢臥里溜出去了。

  偌大的寢臥重新安靜了下來。

  裴執玉獨自坐在榻邊,燭火搖晃,拉長他的身影。

  他垂眸拾起身邊疊好的寢衣。

  指腹微微摩挲袖口的衣料,柔軟的衣料好似盈著一股暖意。

  男人驟然闔下鳳眼。

  ………………

  周培方和裴淑嫻深夜的跪倒在了祠堂里,兩人皆是驚魂未定,也不知道殿下為什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周培方的衣裳還未換,身上還受了傷,此刻臉色蒼白地跪倒在冰冷的石磚上,渾身都在打著晃。

  回想起殿下方才對郡主冷冰冰的態度,叫他心中湧起一股茫然而又無助的迷惘。

  怎麼可能呢?

  殿下如此寵愛郡主。

  為什麼又會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她呢?

  叫她認清自己的身份,說她不如小寶。

  不如小寶……

  若郡主都不如小寶,那他這個郡馬呢?

  他又算得了什麼?

  他辛辛苦苦地滿盤算計,又算得了什麼?

  滿室的燭火在周培方的眼前晃,叫周培方的眼前變成了一片模糊。

  叫他眼前浮現出了很多的東西——

  是時芙那張白玉似的臉,她在一片煙霧繚繞的山林中,挎著搖籃,緩步朝他走來。

  她溫熱的身子緊緊抱著渾身涼透的他,她張了張她那張紅艷艷的嘴唇,對他輕聲細語的喚:「夫君……」

  周培方的身體搖晃一下,瞧著眼前重重疊疊的牌位,又是驟然驚醒了過來。

  大抵是身上流了太多的血,竟是叫周培方朦朧之中重新回想起他與時芙初見的那日。

  那日他從山崖下跌了下去,失血過多,渾身涼透。

  便是上山採藥的時芙發現了他,又救下了他……

  那時候的周培方便下定決心——

  他要報答她,他要用一輩子報答她。

  冬夜很涼,寒意從地上跪著的石磚往他的膝蓋骨裡頭鑽,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涼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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