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絕望的事實
我們都是一家人?
這是哪來的一家人?
周培方聽見殿下的話,簡直是被驚得魂不附體。
他臉色蒼白著,看著時芙走過他的身邊,一步步的走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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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纖細而熟悉的背影走到桌案邊,抬手取過那包糖炒栗子,語氣嬌氣的不成樣子。
「春日裡了還有糖炒栗子?倒是讓殿下費心了。」
跪在地上的周培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指尖輕輕一顫。
女人嘴上是這樣說,卻是情不自禁地朝著翹了翹嘴角,又是雙手急忙把鼓鼓囊囊油紙包打開了。
油紙包一打開,焦糖甜膩的香氣便在書房裡飄散了出來。
瞧見油紙里包著的板栗,時芙忽然想起昨夜殿下在車廂里說過的話——
「既然如此,那本王要叫你日日都這樣高興。」
原來殿下那時的話,是這個意思。
她說她喜歡為虎作倀,喜歡狐假虎威。
殿下便由著她,搭了這個戲台子,陪著她挺直了腰杆,拿著雞毛當令箭。
時芙心頭微動,只覺得熱乎乎的,比那糖炒栗子還要暖。
她瞧著案桌前臉色蒼白的周培方,忽然便往殿下的身邊貼了貼。
她柔柔弱弱的依偎在官帽椅的扶手上,身子離得他更近了。
鼻尖是熟悉的沉水香,時芙從包裹里拿過幾粒糖炒栗子,才發現確實是熱乎乎的。
熱乎乎的才最好吃呢。
她低頭,指尖微動,剝開手心圓滾滾的板栗,便聽見耳畔傳來殿下的聲音——
「從前你在江南也常吃?京城的糖炒栗子可有江南的好吃?」
時芙的動作微微一頓,又是垂眸瞧了案前的周培方一眼。
「沒吃過,奴婢第一次吃到的栗子是殿下買的。」
裴執玉微微蹙眉,繼而將視線望向了案前的周培方。
他漆黑的眼瞳直視他,語氣帶著幾分質問,聲音平靜而坦然:「為什麼?」
為什麼能這樣殷勤地給他帶來,為什麼能丟下小寶,連夜去為郡主買來條頭糕……
卻不能在江南時為他的妻子帶一份糖炒栗子?
一次也沒有。
周培方跪在地上,感受著殿下審視的視線,只覺得腦子已然空白一片。
仰頭瞧見案桌前登對的男女。
他喉嚨干啞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
時芙緩慢的垂下眼眸,耐心的剝開手心的栗子。
不過是因為不在乎,因為全然的愛意會變得卑微,會被輕視。
嘴上不過一念就拋之腦後了。
圓滾滾的栗子已然開了口,露出了黃金色的飽滿的一條縫。
時芙很快便剝出來了栗子仁,指尖輕輕捏著,先是送到了殿下的唇邊。
男人微微垂下頭,就著她的指尖,咬下了一半。
指尖划過男人柔軟的唇瓣,一陣溫熱傳來,指腹幾乎是要被他的牙齒含住了。
這還當著旁人的面呢,嚇得時芙緊忙是縮回了手。
她覺得眼前的男人好似越發的不正經了起來。
和從前那樣冷冰冰的殿下,是一點都不一樣了。
可男人神色如常,看著案前的公文,他像是什麼都沒意識到,只是淡淡道:「這栗子太甜,還是你吃吧。」
時芙瞧著指尖被咬了一半的栗子。
想起殿下不太喜歡吃甜食,倒是也說什麼,把剩下一半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軟軟糯糯,甜絲絲的,很好吃啊!
周培方怔怔的跪在原地,心臟咚咚的跳著,猶如擂鼓。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一片模糊,渾身都在輕輕的顫抖。
周培方已經說不清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情緒,心頭染上了惶恐,茫然,震撼。
像是驚雷一樣的炸開了。
說不清,道不明。
分明只是初春,可汗水卻順著額角滾了下來,他的渾身都是要被冷汗浸濕了。
幾乎是停止了思考。
裴執玉掀了鳳眼,瞧著周培方汗如雨下的茫然模樣,微微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後才說:
「倒是本王忘記叫周大人起身了——」
周培方聞言,愣愣地從地上爬起來,便聽見殿下隨意地提起了公事。
「如今過了年關,初春時刻,冰封的黃河消融,很容易凌汛發生水患……」
聽見殿下提起公事,周培方才勉強回過神過,強撐著回應著:「微臣也聽聞過此事……」
「黃河凌汛,主要是發生在黃河的上游和下游……」
殿下今日倒是極其隨意自然,與他就像是嘮家常一樣。
一邊說著,便是一邊取過時芙手心的栗子,修長的指尖輕輕的剝開褐色的表皮,重新遞迴了時芙的手裡。
指尖掠過蘸了墨的毛筆上方,手掌便是不慎沾了墨。
烏黑的墨染了他修長的指骨,又是順著手心往手腕上淌,眼見便要沾到了衣裳。
時芙下意識地嘶了一聲,便抽出了帕子給殿下擦手。
女人柔軟的指尖捏著手帕,一根根地擦過男人的手指,小心翼翼划過指縫。
周培方的聲音就這樣頓住,忽然便抿住了嘴唇。
案前的男人瞧著她認真的眉眼,忽然便笑了:「從前本王教你識字,你也如這般手掌蘸了墨,黑乎乎的。」
時芙想到從前,神色一松,幾乎是有些忘記了書房裡還有第三人的存在。
她軟著聲音道:「奴婢愚鈍,幸虧殿下不嫌棄。」
裴執玉任由時芙擦乾淨了手,又是拿起那張帕子一瞧,竟發現是自己從前的手帕。
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了。
「這張帕子是本王的?」
時芙點頭:「殿下那時給奴婢遞了一張帕子,便是這張了。」
那時她入府不過一月,凡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與現在……是大不相同了。
男人莞爾:「你洗淨了便收著了?」
時芙點頭,緩慢望入殿下的眉眼,她翹了翹嘴角,聲音也是輕輕的:「從前便貼身收著了。」
之後再發生什麼,周培方就記不得了。
殿下隨意地說了幾句,好像也沒說出什麼要事。
他只聽見殿下有些敷衍的聲音:「本王有些累了,剩餘的事情明日再說吧……」
周培方呆呆愣愣地走出了書房,整個人都有些恍然。
腦子裡仍舊是時芙俯下身子,珍珠製成的耳鐺在她雪白的腮邊搖晃。
她纖細的手指抓住男人的大手,用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掉殿下指尖的墨漬。
動作溫柔,神情耐心。
就像是從前在江南,她對他做的那樣……
出了書房,一股微風帶著濕潤的涼意,撲面而來,叫周培方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仰頭望著天邊燦爛如火的夕陽,聽見時芙擔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殿下累了?奴婢可要為殿下熬一熬藥膳?」
殿下的聲音淡淡的,含著幾分笑意,周培方從來沒有聽過殿下這樣柔和的聲音。
「本王早晨不是吃過藥了嗎?」
女人忽然一頓,聲音都小了不少:「那個哪裡一樣?」
男人的笑聲悶悶的,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一樣:「不一樣,可能是藥效不夠,一日得兩回。」
女人一頓,又是輕輕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埋怨:「殿下!您到底是不是在誆奴婢?」
書房的木門闔上,吱呀一聲響,叫書房內的聲音一瞬間全都聽不見了。
周培方臉色蒼白,提起衣袍緩慢下了書房的石階。
一步,兩步。
身子忽然搖晃了一下,整個人便猛地栽倒到了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眼前一瞬間都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