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殿下的過往


  時芙往白瓷盆里舀了糖霜,又放了一小勺融化放涼的脂油,然後才點頭應了。

  「殿下不是很喜歡吃甜,不過我做了,他倒是每個花樣都要嘗一嘗的,剩下的便被小公子奪去了。」

  蘇清辭瞧著時芙揉面的動作,緩慢將一小罐桂花蜜捧到了她的跟前。

  

  女人搖晃的珍珠耳鐺在日光下閃耀,蘇清辭輕輕的說:「小公子有殿下的照顧,顧副將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時芙聞言終於抬起頭看她:「你見過顧副將?」

  蘇清辭點了點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靜靜的凝望她:「我與他,與殿下在一次守城之戰中熟識,在縱橫交錯的屍骸中互相信任,然後成了生死之交。」

  時芙揉面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緩慢抬頭望向了她的眉眼,然後才輕輕說:「能勞煩蘇小姐為我講一講從前的殿下嗎?」

  蘇清辭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好啊。」

  「殿下的父親早亡,同樣是死在戰場上,裴老夫人靠著陣亡撫恤金養活了四個孩子。」

  「可我如今才發覺,在這四個孩子裡,她並不與殿下親近。」

  時芙微微蹙眉:「從前他們說殿下坑殺降卒,殘暴不仁、有傷天和,裴老夫人便日日念經茹素,他們的關係才……」

  蘇清辭搖頭,她微微抬了抬眉骨,打斷時芙的話:「不,不是這樣的,從前裴家大郎入伍,已然是為了養家才無可奈何。」

  「可他從邊疆帶回了銀兩,能養活全家,殿下卻還是去入伍了。」

  「裴老夫人沒勸,也不管不顧。等裴家三郎和四郎瞧見了兄長的功勳,也想要應徵入伍的時候,裴老夫人便捨不得了。」

  時芙忽然一頓:「為什麼?」

  蘇清辭垂著眼,日光照在她長長的眼睫上,在她眼瞼處留下一團淡淡的陰翳,令人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

  「殿下將自己全部的俸祿全寄回了京城,裴老夫人會給裴家大郎寄東西,可不會給殿下寄東西。」

  「一聽京城送來了信,邊關那些半大的小子全都嘩啦啦的跑了出來,圍著我笑。他們有些人不識字,我就一份一份的給他們念,殿下便一封一封的等著,等到最後,什麼也沒有等到,兩手空空的便回去了。」

  「之後殿下便不等了,因為他知曉他什麼也等不到。」

  「冬日裡裴家大郎捧著家裡送來的厚被褥,可殿下卻沒有。他的被褥薄,那是在邊疆,天上的月亮又高又冷,地上都結了厚厚的冰,照著天上的月光……」

  「那天最後是我偷了爹爹的厚褥子,給殿下送去了。」

  時芙的指尖輕輕一顫,想到她說的場景,那時的殿下只怕也是個半大的孩子,她喉頭忽然就泛起了酸楚:「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

  蘇清辭輕輕的重複了時芙的話,然後又說:「沒有人知曉為什麼。」

  「只是從那以後,殿下就變了。他第一次立功的時候才十二歲,失蹤了半個月,他的隊友都死光了,他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最後是大漠裡的母狼救了他。」

  時芙愣愣的站在原地,麵糊在指尖黏糊糊的,叫人的指縫感到黏膩,她的耳畔忽然便響起了殿下的聲音。

  那是除夕後的冬日,殿下教她練劍,他牽引著她的手,慢慢慢慢,最後帶著她驟然的揮出了劍。

  長劍劃破長空,發出錚錚的破風聲。

  他說——

  「大漠裡有狼。」

  「因為從前,大漠的狼才是真正養大了本王。」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風一樣划過她的耳廓——

  「到時便帶你去看大漠孤煙。」

  「我這把劍,這個人,並不比你的殺豬刀乾淨。」

  她那個時候的怎麼回答的呢?

  她說:「殿下,奴婢不過是個奶娘,也從未存過去了大漠的心思。」

  時芙忽然便靜了下來,黏糊糊的麵團仍在她的指尖,叫她的渾身都有些涼了起來。

  眼眶莫名有些酸澀,她好似在此刻才突然發覺——

  殿下安頓好了她的小寶,將李奶娘請進了王府,甚至連林月娘的去處,他都安排的妥帖。

  可她卻從不知道殿下的過往,她不知曉殿下的一切,甚至從前都不願去主動了解。

  蘇清辭瞧著眼前呆愣的女人,緩慢上前一步,輕輕為她剝下指尖的麵糊。

  女人微涼的指尖划過她的指縫,激起細密的癢意。

  她好聽的聲音就這樣傳入了時芙的耳朵里:「爹爹和我騎馬趕到的時候,才發覺他幾乎是沒了命。」

  蘇清辭的聲音里好似含著幾分隱秘的高傲,又或許還有旁的什麼。

  「我哭著滾下馬為殿下包紮,爹爹這才認出了他,原來他就是裴元良的孩子,原來他就在爹爹的帳下,他卻從未聽老夫人說起。」

  「從那以後,爹爹便刻意的照拂了殿下,是再也不會叫他在冬日裡裹著薄薄的被褥瑟瑟發抖了。」

  時芙埋著頭,安靜的聽著蘇清辭的話,眼淚卻是抑制不住的一顆顆滾了下來。

  她有些難過,心臟一抽一抽的疼。

  然後她就聽見蘇清辭輕輕的聲音:「其實想想,若是裴隊率還活著,想必是早早建功立業,殿下也不必受這樣的苦楚,不必全然豁出性命,這樣一步步的往上爬。」

  時芙抿著唇沒說話。

  蘇清辭的聲音更輕了:「若是裴隊率還活著,殿下只怕早已娶妻生子。」

  「畢竟他在軍營里時便與爹爹定下了娃娃親,說裴老夫人剛好有孕,若是爹爹什麼時候得了一個女兒,便能嫁給他的孩子。」

  「無論多晚都不算晚的。」

  時芙只覺得耳畔是嗡得一聲響,她驟然抬起頭,不可思議的望向了蘇清辭的眼睛。

  蘇清辭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的凝望著她。

  日光透過窗戶照進了小廚房,將她的身子勾勒出一層模糊的光暈。

  她背著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含著很多情緒,好似在一瞬間便要將時芙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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