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遲到了三十四年的真相
江城的頂級茶室里,陸乘風坐在靠窗的位置,雙鬢微白。
商海沉浮三十餘載,他早就成了跺跺腳都能讓這座城市抖三抖的人物。
「老陸,今天我喝多了,有些話憋在心裡幾年了,我他媽要是再不說出來,我怕就帶進棺材裡了。」
對面坐著的是他的高中好友高宇,此時的他眼眶發紅:「你還記不記得高二那次班費失竊案?你被全班當成小偷,差點被逼得退學的那次。」
陸乘風眉心微皺。
十七歲那年,他成績墊底,內向怯懦,是個連頭都不敢抬的透明人。
那天班裡丟了八百塊錢班費,不知怎麼的,偏偏在他的課桌縫裡翻出了裝錢的信封。
全班千夫所指,甚至有人拍著桌子提議報警把他抓起來。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百口莫辯,幾近絕望。
就在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毀了的時候,一向嚴厲的班主任突然出面,頂著校領導的壓力硬是徹查了三天,最終在抓到了真正偷錢的人,還了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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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次老班召集幾個同學幫他搬家,答謝宴上老班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吐露了一句實情:
「陸乘風啊,前幾個月要不是有個女同學拿著一疊紙跑到辦公室,把小偷的不在場證明漏洞推演得清清楚楚,甚至拿自己的人格擔保絕對不是你乾的,我可能也就順水推舟給你個處分結案了。」
那次飯局沒幾天,他暗戀的胡夢瑤紅著臉站在路燈下,明里暗裡地暗示,那個去辦公室找老班的女孩就是她。
為了這份絕境中拉他一把的恩情,他把胡夢瑤當成了心裡的白月光。
發跡後,更是明里暗裡幫了胡家無數個忙,甚至在她結婚時送了重禮。
高宇冷笑了一聲,「你是不是感動了半輩子?覺得胡夢瑤是個天使?」
陸乘風喉結滾動:「什麼意思?」
「你他娘的知道麼!那天從你桌兜里翻出信封的時候,胡夢瑤在背後罵你手腳不乾淨罵得最狠!」
高宇聲音嘶啞,「老陸,前幾年老班病重時,他曾經跟我說過,當年那個在老班面前發誓絕對不是你乾的人……」
陸乘風的呼吸猛地滯住,雪茄差點從指間滑落。
「誰?」
「白月茹。」
這三個字一出來,陸乘風的大腦「嗡」的一聲。
白月茹。
班裡最孤僻、美麗高冷的學神。
那個永遠坐在第一排,穿著洗髮白校服,驕傲得不肯低頭的清冷校花。
「她當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她爸癱瘓,她打三份工養家,每天中午躲在操場看台底下啃干饅頭,寧願餓著也不讓人看輕。」高宇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這麼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在全班都要把你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時候,是她一個人單槍匹馬去了辦公室,替你找出了活路。」
陸乘風的眼眶瞬間紅了,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住。
三十四年了。
真正在他最黑暗時拉了他一把的,竟然是那個他連一句話都不敢搭腔的女孩!
「她……現在在哪?我得去見她。」陸乘風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高宇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老陸,你找不到了。」高宇的聲音微微發顫,「你還記得當年的那起大新聞麼?……被GG牌砸中的倒霉蛋就是她,就是她啊!」
嗒。
雪茄掉在了桌上,燙焦了昂貴的桌布。
陸乘風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
死了?
那個拼盡全力保全了他少年清白的女孩,在十八歲的花季,就已經慘死了?!
而自己,竟然把一個綠茶婊當成恩人報答了半輩子!
巨大的悲慟和悔恨如同海嘯般拍下,陸乘風只覺得心絞痛得厲害,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
茶室的燈光、高宇驚恐的臉,瞬間碎裂成一片漆黑。
痛。
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酸痛。
伴隨著耳邊「吱呀吱呀」的老式吊扇聲,一股劣質蚊香混合著花露水的味道直衝鼻腔。
陸乘風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入眼不是頂級私人醫院的VIP病房,而是一張泛黃的周杰倫《十一月的蕭邦》海報,和一台落了灰的燕舞牌錄音機。
「砰!」
臥室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陸乘風!你就算是頭豬,這個點也該出欄了吧?!」
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寬大校服的少女雙手叉腰站在門口。
十四歲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一雙大眼睛古靈精怪地瞪著他,滿臉寫著嫌棄。
「馬上高三開學了,你暑假作業連個名字都沒寫!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把你床底下藏的那箱《火影忍者》漫畫全當廢品賣了,換雪糕吃!」
陸乘風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嬌憨的少女。
妹妹,陸小夏。
前世,妹妹在三十歲那年因為遇人不淑,被家暴導致重度抑鬱,早早就跳樓自殺了。
他趕到時,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屍體。
可現在,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滿臉嫌棄地吐槽著他,鮮活得像是一束陽光,硬生生劈開了他心底三十四年的陰霾。
陸乘風猛地轉頭看向牆上的掛曆。
2006年8月31日。
三十四年前!
他回到了高三開學的前一天!
「喂!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別以為你裝傻我就會替你寫作業啊!」陸小夏被親哥那發紅的眼眶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陸乘風沒有說話,他掀開那條印著大牡丹花的夏涼被,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直接衝出了臥室。
狹小悶熱的客廳里,油煙機的轟鳴聲有些刺耳。
廚房飄出煎雞蛋和蔥花的霸道香氣。
一個穿著碎花圍裙的中年婦女正站在煤氣灶前,熟練地顛著鐵鍋。
「媽……」
陸乘風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王秀蘭,他的母親。
前世在他創業最艱難的第二年,因為長期操勞和抽菸,查出肺癌晚期,不到半年就走了。
他賺到了千億身家,卻再也吃不到一口母親親手煎的雞蛋。
而此刻,母親的頭髮烏黑,背脊挺直,動作利索得能打死一頭牛。
陸乘風再也控制不住,大步衝上去,從背後一把死死抱住了正在煎雞蛋的王秀蘭。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母親的圍裙上。
「哎喲我操!」
王秀蘭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鍋鏟差點飛出去,「陸乘風你發什麼神經?!鬆手鬆手!熱油濺臉上了毀容了你咋娶媳婦啊!」
「媽,我好想你……」一個五十二歲的千億大鱷,此刻抱著親媽,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大早上中邪了是吧?」王秀蘭一臉嫌棄地用胳膊肘懟開他,轉身一看兒子眼眶通紅,愣了一下,隨即狐疑地眯起眼睛。
「陸乘風,你少給我來苦肉計這套,是不是又在外面闖禍了?還是想騙零花錢去網吧打遊戲?」
跟出來看熱鬧的陸小夏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啃得咔嚓響,無情地補刀:
「媽,我看他就是暑假作業沒寫完,想裝病逃避開學,這種低劣的演技,簡直侮辱了你的智商。」
「你閉嘴,吃你的黃瓜。」王秀蘭瞪了女兒一眼,然後用鍋鏟指著陸乘風,「趕緊去洗臉刷牙,把這兩個煎蛋吃了。吃完滾去咱家那個小超市看半天店,今天超市大盤點,我和你爸得去批發市場進貨,你要是敢偷懶,晚上回來老娘打斷你的腿!」
聽著這熟悉的話。
陸乘風沒有反駁,他死死咬著牙,將眼底的酸澀逼了回去,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媽。我去。」
洗了把冷水臉,陸乘風三兩口吞下那個邊緣煎得焦脆的雞蛋。
換上洗得發白的T恤,他大步走出了家門。
城南,王秀蘭開的小超市里,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
頂著太陽跑過來的陸乘風坐在收銀台後,雙手死死捏著那部厚重的諾基亞手機,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屏幕上亮著刺眼的綠色背光,2006年8月25日,下午2點45分。
汗水順著陸乘風的額角滑落,砸在玻璃櫃檯上。
他重生回來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除了最初的狂喜,此刻占據他全部神經的,是深不見底的恐慌。
高宇在茶室里的話猶在耳邊:「你還記得那次的大新聞麼?」
那件事,就是今天!
可是,那GG牌到底在什麼地方,具體幾點?!
陸乘風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用力揉搓著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到十七歲那年的記憶里去挖掘。
那天下午……老媽去進貨了,逼著他看店。
他坐在收銀台後面打瞌睡,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沉悶恐怖的巨響,連帶著超市的玻璃門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便是人群的驚呼、警車的呼嘯聲和救護車刺耳的鳴笛。
然後,是對面快餐店的老闆娘跑進來八卦,說街角那個年久失修的巨型GG牌突然砸下來了,當場砸死了一個穿著三中校服的女生,好像姓白……
就在離這家超市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陸乘風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如擂鼓。
時間,到底是什麼時間?!
他必須立刻關門去那個街角堵人!
不管白月茹去那裡做什麼,他就算用綁的,也要把她綁離那個死神降臨的GG牌下!
陸乘風一把抓起桌上的鑰匙,雙手撐著櫃檯剛要翻身躍出去。
「叮鈴~」
超市門上掛著的破舊風鈴,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
陸乘風的動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伴隨著推門的動作,一股裹挾著熱浪的微風吹進了冷氣不足的超市。
刺眼的逆光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的女孩,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陸乘風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白月茹。
十七歲的白月茹。
她比記憶中的那個模糊身影還要瘦弱得多。
烏黑柔順的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幾縷碎發貼在滿是細汗的白皙額頭上。
她的皮膚透著一種常年營養不良的蒼白,五官卻精緻得驚人,清冷中透著不染塵埃的易碎感。
她緊緊攥著校服的下擺,指節泛白,眼神里藏著極深的疲憊和窘迫。
陸乘風死死盯著她,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空白後,如同被閃電劈中,前世那塊最關鍵的記憶拼圖,終於在此刻轟然歸位。
他想起來了!
前世的今天,白月茹來過這裡!
前世的自己,因為極度自卑和怕麻煩,面對這個高不可攀的清冷校花,慌亂地脫口而出一句「不招人」,然後眼睜睜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烈日下。
二十分鐘後,她在去尋找下一家兼職的路上,死在了那個街角。
原來,她離生路曾那麼近。
而此時,站在門口的白月茹也看清了收銀台後的人。
看到同班同學陸乘風的那一刻,她的腳步猛地一頓,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顯然想逃。
對於一個驕傲到骨子裡的女孩來說,向同班同學暴露自己的赤貧和窘迫,無異於將自尊扒光了扔在地上踩。
她的一隻腳已經向後退了半步,可生存的重壓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釘住了她的另一隻腳。
她癱瘓在床的父親還等著買藥,家裡已經連一袋最便宜的掛麵都買不起了。
她退無可退。
白月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一步步走到收銀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