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聲的偏愛
說完白月茹低著頭,繼續一塊一塊地夾進那個洗得發黃的塑料飯盒裡。
然後舀了幾勺浸滿肉汁的白米飯,將飯盒塞得滿滿當當。
動作極其熟練,熟練得讓人心酸。
「啪。」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按住了她捏著飯盒的手。
白月茹嚇了一跳,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抬起頭。
清冷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大顆的眼淚在眼底打轉,聲音帶上了極力壓抑的哽咽和慌亂:「陸乘風……對不起,我、我不帶了,我還給你……」
她以為他在嫌棄她貪得無厭,拿了他的東西還要打包。
「白月茹。」
陸乘風看著她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心臟像被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
陸乘風修長的手指越過桌面,輕輕敲了敲她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書包表面。
「把書包最底層的拉鏈拉開,自己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白月茹茫然地拉開拉鏈。
書包最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極其精緻的三層豪華保溫盒,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第一層,是食堂二樓教職工小炒窗口才有的醬切牛肉和紅燒排骨。
第二層,是幾個熱騰騰的鮮肉燒麥。
第三層,是一份一直保著溫的皮蛋瘦肉粥。
白月茹徹底呆住了,錯愕地看著對面那個渾身透著痞氣的少年。
「中午我叫你吃飯,你死活不去,硬生生躲在教室里啃早上剩下的那半個涼包子。」
陸乘風收回手,黑眸死死鎖定著她的眼睛,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你真當你老闆是瞎的?你爸爸的晚飯,我中午就已經去食堂二樓的小炒窗口打包好,趁你午休趴在桌上睡覺的時候,塞你書包最底下了。」
白月茹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中午就發現了?
不僅沒有拆穿她啃涼包子的窘迫,還偷偷給她父親準備了這麼豐盛的熱飯熱菜,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她的包里?
「所以,現在盤子裡的這些肉,是老子專門買給你補血糖的。」
陸乘風屈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那隻滷雞腿,現在拿出來,當著我的面啃乾淨。剩下的肉,你愛帶給誰帶給誰。」
眼淚終於失去控制,啪嗒一聲砸在了陸乘風的手背上。
這個人,總是這樣。
算無遺策地堵死她所有的窘迫,用最混不吝的藉口,小心翼翼地護著她那層一碰就碎的自尊。
她抽噎著拿出那隻滷雞腿,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雞腿的咸香混合著眼淚的苦澀在嘴裡化開,可她的心底,卻塌陷了一大片,湧出無盡的暖意。
啃完雞腿,白月茹將骨頭用紙巾包好裝進口袋。
「我……我先走了。我爸還在等我。」
陸乘風點了點頭,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去吧,晚上晚自習別遲到啊。」
白月茹嗯了一聲,背起書包,一瘸一拐卻又走得極快地離開了食堂。
陸乘風坐在原處,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才緩緩站起身,單肩挎著書包跟了上去。
他沒有跟得太近,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遠遠地隱沒在傍晚的陰影中。
出了校門,白月茹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學校后街的一條逼仄小巷。
那條巷子很深,兩側是老舊的低矮平房。
頭頂的電線像蛛網一樣胡亂交錯,地面坑坑窪窪,積著發黑的污水。
陸乘風遠遠地跟著,眉頭越皺越緊。
白月茹在巷子深處的一根電線桿前,停下了腳步。
電線桿底部長滿了青苔,旁邊堆著幾袋垃圾。
而電線桿後面,蹲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發黃的舊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滿是污漬。
頭髮亂糟糟的,好久沒洗過,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他蹲在那裡,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流浪狗。
他的手裡死死攥著半瓶白酒——那種最便宜的、兩塊錢一瓶的散裝白酒,連個正經標籤都沒有。
男人正在往校門的方向焦急地張望。
當他看到白月茹從巷口跑過來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迎上去,而是慌亂地將手裡的酒瓶藏進懷裡,用夾克的下擺死死遮住。
然後他站起身,侷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滿是泥垢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他怕身上的酸臭味和酒氣熏到女兒,怕女兒的同學看到,丟了女兒的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疼愛,有愧疚,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嫌棄的卑微。
「爸!」
白月茹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
白建業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沙啞:「小茹……放學了?」
白月茹沒有回答。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她抽出一張,踮起腳尖,動作極其輕柔地擦拭著父親嘴角的酒漬。
「爸,醫生不讓你喝酒,你怎麼又喝?」
白月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責怪,但更多的是心疼。
白建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下頭囁嚅著:「爸沒喝……爸就是站在這風口,有點咳嗽,喝一口壓一壓……」
「你每次都這麼說。」
白月茹收起紙巾,從書包最深處拿出了中午陸乘風偷偷塞進去的那個豪華保溫盒,打開蓋子。
醬切牛肉、紅燒排骨、鮮肉燒麥。
精緻的食物在昏暗骯髒的巷子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白建業看著飯盒裡那些他根本買不起的好東西,眼神先是一亮,隨後猛地一沉!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變得嚴厲且警惕。
「小茹!」白建業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劇烈的顫抖,「你哪來這麼多好東西?!」
白月茹的手頓了一下。
「是不是外面那些染著黃毛的混混給你的?!」白建業整個人都在發抖,眼底充滿了極度的恐慌和憤怒,「爸跟你說過多少次!爸就算餓死、爛在街上,也絕對不吃那些人的一口東西!你可千萬不能學壞啊!」
他曾經也是個體面的男人,如今雖然成了一個鬱郁不得志的酒鬼。
可他就算拼了這條命,也絕不容許唯一的女兒走錯哪怕半步!
「小茹,你答應爸,不能學壞……」白建業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爸就你這麼一個閨女了,你要是出了什麼事,爸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白月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忍著沒掉下來。
「爸,你想什麼呢!不是的!」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釋:「這是我找了一份晚班兼職,超市老闆給的。是同學家開的超市,老闆人很好,不僅包晚飯,還把這些賣不完的熟食讓我帶回來。」
白建業愣住了:「兼職?」
「嗯,晚班收銀員。」白月茹強顏歡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所以你放心吃,乾乾淨淨的。我同學知道我們家情況,特意照顧我。」
聽到女兒確鑿的保證,白建業眼底的防備這才慢慢卸下。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自責。
他這個當爹的沒用。
連女兒的一日三餐都保障不了,還要她高三去打工,還要她省下口糧帶回來給他。
白建業咽了咽口水,將飯盒推回去:「你吃,你在長身體。」
「爸,我在食堂已經吃得好撐啦。」白月茹拉著父親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看,肚子都鼓起來了。還有半個月就月考了,你吃了好肉,我才有力氣考第一啊。」
白月茹從飯盒裡夾起一塊醬牛肉,送到父親嘴邊。
「爸,你快嘗嘗,我一個人真吃不完。」
白建業看著那塊牛肉,眼眶紅透了。
他顫抖著張開嘴,將那塊牛肉含進嘴裡。
肉質的醇香在舌尖上炸開,是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嘗過的味道。
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不敢讓女兒看到自己崩潰的臉。
白月茹沒有看他。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將皮蛋瘦肉粥餵給父親,動作耐心而輕柔。
「爸,慢點吃,別噎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