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石階
石階很古老，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被歲月的流水侵蝕得圓潤光滑，台階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苔和鈣化物。
十天前，這裡還是一片被淤泥和水草覆蓋的沼澤淺灘，沒有任何人會想到這裡藏著一道通往地底的石階。
但在柳寒煙離開後的第二天，霍陣師在重新勘探靈泉時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靈泉底部封印的位置，與巨晶所在的靈脈遺蹟並非完全重合。
封印的中心點，在遺蹟東南方向大約兩百丈的位置。
兩百丈，對於修士來說不過是幾個呼吸的距離。但當墨盟的礦工們在霍陣師指定的位置向下挖掘時，他們挖出了一道完全被淤泥掩埋的石階。
石階的規模遠超所有人的想像——寬度足有三丈，從沼澤水面一直向下延伸，深度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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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陣師用了整整三天時間布置了四套靈力感應陣盤，才勉強探測到石階底部的位置：水面以下約一百五十丈。
一百五十丈。
這個深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礦脈的採掘深度。
更讓人不安的是，霍陣師的感應陣盤在探測到石階底部時，陣盤上的所有陣紋同時發出了極其強烈的示警信號。
石階底部的靈力濃度，是蒼棘嶺主礦脈核心區域的三十倍以上。
三十倍。這意味著石階底部存在著一個靈力密度高到近乎固態的靈力場。而這種級別的靈力場，只有一種可能——封印本身。
「你確定今晚下去？」
藍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從密林邊緣的臨時營地中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靈茶。
茶葉是赤焰散人從青石城帶回來的，品質不算好，但在這片瘴氣剛剛開始消散的沼澤中，一杯熱茶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享受。
陳峰接過茶碗，點了點頭。
「衛長老說，封印的靈力波動在最近三天內增強了大約半成。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封印的裂縫會在三個月內擴大到無法修復的程度。」
「所以你今晚就要下去？」藍恬在他身側的巨石上坐下，雙手捧著茶碗，感受著掌心中傳來的溫熱，「一個人？」
「霍陣師和衛長老在上面維持感應陣盤。人多反而不好——封印下方的存在對混沌真氣有反應，但對普通靈氣會排斥。柳寒煙說過，只有混沌真氣才能重新加固封印。」
藍恬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喝了一口靈茶。茶水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知是因為茶太苦，還是因為心裡壓著的事太多。
「你發現沒有，你每次都是一個人去最危險的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陰風山深處那次也是，鬼哭澤靈脈遺蹟那次也是，今晚這次也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特別硬，怎麼折騰都死不了？」
陳峰端著茶碗，沒有立刻回答。螢光符的光芒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了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難以捉摸。
「不是。」他最終說了兩個字。
「那為什麼每次都是你一個人？」
陳峰轉過頭，銀白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發光。他看著藍恬，眼神中罕見地帶著一絲柔和。
「因為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
「活著。」陳峰說，「我下去之後，如果封印修不好，下面的東西跑出來，需要有人在上面接應。」
「如果我回不來，需要有人把下面的情況帶回墨盟。如果一切順利，需要有人在上面拉我上來。這些事，你比任何人都靠得住。」
藍恬愣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她搖了搖頭，將碗中剩餘的靈茶一飲而盡。
「陳峰，你這個人，有時候笨得讓人想踢你一腳，有時候又能說出讓人沒法反駁的話。算了，你去吧。」
「不過我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回不來，我會帶著碎魂液，親自下去把你拖回來。死了也要拖。」
她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拍了拍長袍上的泥土，轉身向營地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她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注意安全，別逞能。」
陳峰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些什麼。
最終，他只是將茶碗放在石頭上，轉身面向那道古老而幽深的石階。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石階很長。
陳峰一級一級地向下走，螢光符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範圍，再遠就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這種黑暗不是普通的沒有光線，而是一種連神識都會被吞噬的虛無。
他將神識全力展開，但神識的感知範圍在這裡被壓縮到了周身三丈之內。
石階兩側是光滑的石壁，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邊緣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
這些凹槽在萬年前應該是某種照明陣法的靈力迴路，但隨著歲月流逝，陣紋已經徹底磨滅，只剩下這些空蕩蕩的凹槽，像是一條條盲蛇在石壁上無聲地遊走。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發凝滯。
這裡的空氣並非腐臭或污濁，而是一種讓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沉重感。
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肺里灌進了水銀，胸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喘不過氣來。
陳峰知道，這不是空氣本身的問題，而是靈力濃度過高造成的生理反應。
當靈力密度超過外界數十倍時，修士的身體會產生一種類似於深水潛溺的不適感，修為越低，這種不適感越強烈。
走了一百二十級石階之後，空氣的溫度忽然急劇下降了。
陳峰呼出的氣息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凝成了細密的冰晶，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團白色的霧。
他繼續向下走。
一百三十級。
一百四十級。
一百五十級。
當他的腳踏上第一百五十級石階時，石階到頭了。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螢光符的光芒在這裡已經幾乎失去了作用，因為空間太大了，大到光芒根本照不到邊際。
陳峰將混沌真氣灌注到雙眸之中，銀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視野驟然擴大。
他看清了這個空間的全貌。
那是一座地下神殿。
地面是整塊的黑色石板，每一塊石板都有三丈見方，石板上刻滿了複雜到讓人眼花繚亂的陣紋。
陣紋已經黯淡了萬年，但依然有極細極淡的靈力在其中緩緩流轉。
如果從高處俯瞰，就會發現所有石板上的陣紋拼在一起，組成了一個覆蓋整座神殿地面的巨大封印陣圖。
陣圖的紋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繁複精妙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而在神殿正中央，封印陣圖的陣眼位置。
是一口井。
井口直徑大約三尺，井台上刻著十六道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已經黯淡無光，只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靈力在符文的筆畫間苟延殘喘。
井口上方懸浮著一個極其奇特的物體——那不是實物，而是一種由純粹的混沌真氣凝聚而成的封印核心。
封印核心的形狀像是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星辰，直徑只有拳頭大小，但內部蘊含的能量卻龐大到讓陳峰下意識地握緊了歸墟刀的刀柄。
那枚星辰在極其緩慢地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會釋放出一圈銀白色的光波，光波沿著封印陣圖的紋路向四面八方擴散，最終消失在神殿邊緣的黑暗之中。
但它旋轉的速度已經明顯不均勻了。
陳峰注意到，封印核心每隔三個呼吸就會輕微地頓一下，像是在旋轉中遇到了某種阻力。
每頓一下，井口上方的空間就會出現一道極細極淡的裂縫，裂縫只存在一瞬就會被封印核心釋放的銀白色光波修復，但下一頓的時候又會出現新的裂縫。
這就是柳寒煙所說的封印鬆動。
陳峰沒有急於行動。
他沿著神殿邊緣的石壁緩慢地走了一圈，將封印陣圖的完整布局記在心中。
他的陣道修為不如霍陣師，但四年來跟著霍陣師和衛玄機耳濡目染，基本的陣理還是能看懂的。